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上) ...

  •   “咳—咳——!!”范甑缩在一处烂墙角边,刚才不知谁走过,被扬起的尘土呛得老半天才恢复过来,嗓子里火烧一样的难受,却还是忍不住的嘟囔了一句“破叫花子....”
      声音小到如同窃窃私语一般,这方寸大的墙角边不止窝了范甑一人,扭着脖子左右看了看,似是比昨天有多了六七人。这地方据宛城不到一里地,本是一座小破庙,荒了十多年这庙里已经到了能仰头望天的地步,能称一声烂墙边还算是抬举了,但却是这如此荒寂之地中唯一可以遮蔽点风沙之处了。
      身旁斜斜歪歪依靠着的人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一般,正听见范甑那一句嘟囔,转头就是一句吼“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臭乞丐一个还好意思说别人”,估摸着也就是个打抱不平的,范甑从那边白了一眼,转了个身不与人对视。
      来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逃难避灾来着,曾经的富商官绅,到了这都是一身灰土哪还剩个人样,没被饿死冻死已经算是命好的了,能有逞逞嘴皮子的功夫,都是这几天粥喝太饱了。
      庙里悉悉碎碎的声音一直未停,垂危之人被安置在一处,无力的呻吟哀叫与风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恐怖,范甑抬手捂住了耳朵,迫使自己不去想不去看,宛城城门并不是那么好混进去的,范甑到这已经半月有余,除了每日排着队去城墙边领碗富善人家的施粥,硬是连墙砖都没摸过。
      这地方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加上几里地外的其他避难处,多少人和自己一样的想法,只要能混进城里至少不会死在这荒漠里。
      范甑这衣服布料还算不错,磨了个把月虽说早已经分辨不出颜色了,好歹不至于一个洞眼一个窟窿的,勒着系绳将腰带又拽紧了些,毕竟是个壮年男子,一天仅那么一碗薄粥肯定是不够,强忍着饿意,范甑一觉睡过去,再醒来时是被身边人碰撞着弄醒的。
      这样的情况每天发生一次,范甑眼睛还没睁开就跟着往外跑,定是粥棚开始放粥了,一群饥荒里跑出来的人,见着白粥都跟狼看见肉一样,拥着向前冲,要不注意摔在地上指不定命就被踏没了。
      前面都有着官兵守着维持秩序,发了碗再见上不愿排队的人,直接挥着刀鞘就抽了下去,那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范甑就亲眼见着一个五大三粗膘肥腰圆的汉子被抽到在地上打着滚喊爹。
      领粥的队伍往后看去,在某处拐了个弯,男男女女看不见尽头。
      “碗拿好了.....碗拿好了.....碗拿好了.....”那舀粥的家仆不走心的一遍遍重复这这一句话,范甑盯着那几口熬粥的锅看了很久,能明显看见里面有着黑粒的小石子,不知什么时候混进去的奇怪物质,却还是忍不住深深的咽了口口水,肚子极其配合得咕咕叫了几声。
      哐得一满勺粥直接盖在碗上,一个不稳便溢出了些洒在手上,范甑被那滚烫的粥烫的一惊,拿着粥碗的手却握的更紧了,还来不及停留,便被身后的人挤到了一边,顾不得其他,范甑抬着手将刚才洒出的几粒米粒连忙舔了去,这才端着碗准备寻个地方蹲着喝粥。
      城墙边五步一兵的守着,戒备如此森严,就是怕这些灾民群起闹事儿,落难至此的人实际上都清楚,宛城的施粥一天天供着,不过也只是出于人道,看着百千人死在自家城外,怎么样都是过不去的,但要说真的将着一众人都安置进城?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宛城位置特殊,周边几百里再找不出第二座城,在这一片荒漠中便是绿洲一般的存在,进不了城,那就是迟早得死。
      据粥棚不远处便是城门,几排官兵夹道守在哪里,凡是进出城门必须有通行证以及身份证明,这些日子范甑见多了想混进城里的人,被发现了无一不是一顿狠打,给去了半条命的扔出来。
      合着众人一样,范甑挤在粥棚边蹲着喝粥,粥碗里的米粒越来越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便是只能喝那米汤了,范甑小口小口饮着,已经是落难至此的人了,却还端着一副架子,在这一碗喝完后还是忍不住又将碗底给刮了一遍,惹得身边不知是谁指指点点的笑着,“哟,还当自己还是谁家公子哥呢?嘴边上那颗米粒别浪费了”
      范甑连忙伸手向嘴角抹去,还真有颗米挂在那,果断抹进嘴里吃了,白眼一翻,依旧懒得理会。吃完的粥碗会有大缸统一收起来,范甑将碗放了进去,那缸已经放满了一半,看着个个碗都是干净的,除了扔进去的些沙土,碗底都被舔的铮亮。
      胃里好歹算是垫了个底,范甑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陆陆续续的往各处散了,被官兵赶着据城墙远了些,范甑干脆找了颗枯树靠着,瞪大了眼睛看着城门口,一定要想个什么法混进去。
      这几日范甑皆是如此,一直能等到午时,看着城墙边的官兵换了班,被太阳烤的实在受不了了,范甑才会回那小破庙里去,但这几天却都是一无所获,毫无头绪。
      眼看着那官兵马上要换班了,范甑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准备走,突的就被人叫住了“小兄弟!小兄弟!你也等着进城呢?”
      顺着声音回头看去,没人呀?正纳着闷呢,范甑回过头来,见着一人抵得极近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张大脸就差贴着自己了,被吓得连连后跳了两步,范甑满脸恐惧的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人“你你你......谁呀?......”
      那人衣着破烂,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凑近一点便能闻见一股馊味,范甑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两眼,看着应该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灾民,那人鞋就剩了个底,用了几根破草绑在脚上,范甑更是退后了几步,哪怕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范甑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这人差不多模样。
      “等了多久了?”那人又是继续问道,见着范甑连连后退,毫不客气就将范甑刚才靠着的枯树给占了,扭了扭屁股半倚着靠在那树上,看着范甑等着回答。
      “关...关你什么事,我走了......走了”被刚才那一下被吓得够呛,范甑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没有回答的转身就走。
      那大叔见着范甑的动作,哈哈笑着,没等人走出几步就道“我可有进城的办法,你听——吗?”
      脚步猛地顿住,范甑一脸不相信的回头看去,见那人还在哈哈笑,想着也是逗自己的,扭头继续走。
      本以为这一句能止住这人的脚步,谁想尽没起到作用,那大叔慌着站了起来,对着范甑喊道“等等、等等,我真有办法,没骗你”
      “脑子有病吧!!”范甑骂骂咧咧的两句,不理会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
      “哎呀”见着人越走越远,树边那人竟是急了,跺了跺脚,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范甑的手“小兄弟,我是说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呢”
      “那你自己进城吧,找我干什么,非亲非故的,放手!”范甑又是头一扭,想挣脱那手却发现给那大叔抓牢了。
      “这不主要是我一个人进不去嘛,你帮我个忙,我带你进城,你看这交易怎么样?”
      听那人说的急切,范甑却是警惕的很,又是将这人打量了一番,这一看还真发现这人有点不正常,脱口而出的问道“你是个瘸子?”。刚才只注意到那大叔很是个性的鞋子,这会儿看着这人的站姿,两条腿明显的一高一低,右脚很是无力的弯曲着,完全就站不直。
      那人砸了咂嘴,像是很不愿意听别人提起这话,“可不是,我这腿脚不太方便,所以需要找个人帮忙”,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范甑朝着刚才那颗枯树走了去。
      “那你为什么拉上我呢,多的是人想进城,你大可找其他愿意的”范甑没有再断然拒绝,跟着人往前走,一边问着。那大叔像是很得意的指了指范甑道“我看你这小兄弟长得还不错,搭个伴很是养眼”
      “...................”
      “欸,你别走啊,听我讲讲怎么进城再做决定也不迟”范甑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听见别人调侃自己,果断的扭头就走,对于这种莫名奇妙素不相识的人,防着或许是个更好的决定。
      见着这小兄弟好像是生气了,大叔赶忙再上前将人拉住,也不再偏题了,直接就道“你知道这宛城里有位唐大善人吗?”
      范甑稍微一愣,“嗯?唐家的?是唐家当家吗?”好歹也算是挺有名的家户,范甑哪怕并不太熟,也能跟着话题接下去。
      “唐家老爷那就是个幌子,实际上当家的是那位唐夫人”见着范甑有了点兴趣,那人直接就敞开了话匣子开讲,“唐家老爷当初是入赘进的唐家,家里的说话权都在唐夫人那,只可惜呀!那唐夫人十几年前就疯了,整天吃斋拜佛却一直胡言胡语的”
      说到精彩的位置,那人甚至凑近了些,抬手掩在范甑耳边低声耳语道“这可都是城外人没有的消息”
      范甑权当是听半真不假的故事,点点头示意那大叔继续讲,“我跟你说啊,就我们每天喝的那施粥,本该在一个多月就停了,都是那唐夫人出自家银子给续着的。那唐夫人虽说是疯了,但那都是远近闻名的唐大善人,只要进了那唐府,哪怕只是个小厮佣人都吃穿不愁了”
      “你听谁说的?”这大叔讲的极其认真,就好像一切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一样,范甑又问了一句“你要进唐家?”
      “不是不是”那人摆摆手,像是极其不自信的道“我一个瘸子谁要我?我肯定是去不了了.......”
      “那你讲这些干什么,扯些有用没用的,直接讲,怎么进城!”
      见着范甑有些不耐烦,那人连忙又将范甑给拉了住,生怕人突然跑了,“小兄弟别着急嘛,这唐府我是进不去,但你没问题呀.....”
      “我!我进去干嘛......”范甑指着自己,满是不可思议,正准备说那些下人的活自己可干不来,就听那大叔追问道“那你进城干什么,没钱没身份的”
      还没还得及说出来,范甑又被耿住了,也是,之前一直想着进城进城,只要活命就成,还真没想过进城去干什么,“行行,你继续说”
      “哎,我就说嘛,多好的活计”见着这小伙子有些动摇的痕迹,那人讲的更是来劲了,“我可是听说最近这唐府正在招下人呢,要不少人,正是那唐夫人要求的,我估摸着就这几天应该就会有唐府的人出城来,这可是个不小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哪是唐府的人?”
      “小兄弟你这是不知道,唐府可是有着好几口官窑的,他们家就是因这白瓷起家,府上的人无论地位高低,都带着一白瓷扣,上面刻着‘安愉’二字,这物多是挂在显眼之处,或坠在腰间,或系于脖颈,明显的很。这几天就多等些时辰,见着唐府的人咱就直接过去,就你这模样肯定没问题”
      范甑对着那人口中的唐府还是挺感兴趣的,只不过仍然没太懂得这计划是如何回事,又问了一遍,听那人解释道“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求别的,我帮你进城入唐府,然后你带着我进城就行,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从此各不相干”
      那的大叔的样子就好像一定能成功一样,范甑疑惑“为什么一定就是唐府呢?用别的方法进不了城吗?”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这事你干不干!我在这呆了一个多月了,什么方法没试过,腿都被打断了一截,就这个最靠谱了,错过了可就再没有机会了,只能等着施粥停了就饿死吧.......”
      一番纠结之后,范甑被动摇了,总要试一下的不是?既然有个机会干嘛不试。听着这大叔的话说,据不知从哪来的可靠消息,唐府的人在近三天肯定会出城挑人,而他们只用在这据城门近点的地方盯着,见着人来立马上前,剩下的那瘸子自会搞定。
      一时听得激动,范甑甚至都开始幻想进城之后如何如何,两人顶着烈日,说的那是个口干舌燥,直到城门关闭,才约定好第二天的见面时间各自散去。
      从那枯树边站起身来,范甑一下没缓过来差点栽倒下去,持久不散的饥饿感让人很是无力,腰带已经一勒再勒了,却还是无法适应这种生活环境,范甑拖着步子走了几里路回到破庙,途中挖了几颗草根放在嘴里嚼着,不足以果腹却好歹能让自己好受点。
      等到回到破庙范甑才发现之前自己睡的那块地方已经被人占着了,四周看了一圈,唯独那些半死人身边还空着位置,那位置范甑可不敢睡,谁知道早上起来身边会不会睡了一圈死人。
      这破庙曾经也不知供的那位佛,佛身立在台子上,从肩部直接斜劈下来,上半截早已不见踪迹,剩下的半边也是裂缝斑斑,范甑绕着看了看,发现供着佛像的那台子上有着半臂宽的空位,倚着那残像还算能凑合一晚,刚准备往上爬呢,就听见有人淡淡的开口说了一句
      “这可是尊大佛呢,保着这一方平安”
      听见有人说话,范甑连忙转身,分明就在身后的声音,转身却没见着,躺着一地的‘破叫花子’都是睡着躺着根本没人看这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着是不是自己产生幻听了,再次坚定了要早些进城的想法。
      爬上那台子实在是有些艰难,范甑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将台子上的枯草叶子蜘蛛网随便扒拉了一把,挪了挪位置范甑调整好姿势便倚着佛像睡了过去,分明是石块雕琢的,依靠在上面感觉道分外的舒适,看来这一夜是注定好梦。
      范甑也没想到第二天竟会如此的顺利,依着两人商量好的时间,卯时不到两人便到了城门外等着,以往城门常有人进出,但这般多人的却是第一次见,连夜赶路的,急着进城的人马,夜里都是直接候在这城门外,直等到卯时三刻城门开,便可入城。
      范甑是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那大叔却只是哈哈笑着靠在一旁,“还没到时间呢,辰时过施粥才开始,我约莫着要等到那时唐家的人才会出来,小兄弟别急,先靠着树躺会儿”
      也不知这大叔是从何得到的消息,可以说是非常准确了,辰时末就能见着从城里一下出来了不少人,多半是官兵,粥棚构造简单,几根竹竿撑着块油布就算是搭好了,一众人前后忙着准备施粥,官兵则是排好了位置,如之前一般的五步一兵,各个手握刀柄站着。
      见着陆陆续续的灾民涌了上来,那瘸子大叔还没来得及阻拦,范甑便冲进了领粥的队伍里,这一饿就是一整天的,闻见白粥香就像是魂都要被勾跑了一样,那你抑制的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