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澈》七小狸

5、和解

　　天依旧灰蒙蒙的，每日她都会在这个时辰回来，每次回来途经云漫桥，都会遇到那两个值夜的天兵，如今对她颇为照顾，每次见她抱着典籍彻夜苦读，实在敬佩这年头还有如此上进的孩子，甚至会故意选择这个时辰当值，照拂着阿澈不会被他人为难。
　　回去的路很顺利，原来结交朋友也不错。姑姑一直让她提防人心。邪恶之人，恶的彻底，叫人一眼便知，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保持距离。但是看似良善之人，内心却复杂多变，要么真性情要么善伪装，所以不可轻易相信他人。但是这两个天兵还是不错的，她觉得。
　　阿澈大胆问了他们的姓名，文昊和志泽，真是好听的名字。她坦言赞美，那两个天兵平日和女子接触都未曾有，突然被一个这般美丽的小姑娘夸赞，竟然羞红了脸。
　　阿澈觉得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种尊重。这样人们才会感到受重视，她不喜欢别人总是贬低自己，说什么不值一提。名字是个代号，是一个人存在的特有证明，每一个字都代表起名字的人倾注的美好祝福。
　　她一字一字向文昊和志泽说完这番话。他们成了好朋友，只有黎明将晓的天际和云漫桥下的水波知道。
　　转身走进庭院，鲜红的裙裾让她立刻停下脚步。
　　炽歌慢慢走过来，阿澈看不清她的神情，就像那天凌晨一样。
　　“你让他们两个来找我？”
　　“是。”
　　“你说我说什么都同意？”
　　“是。”
　　脸上火辣辣的刺痛让阿澈没忍住痛呼，但她没有动，只是慢慢转回身体，依旧平静地看着炽歌。
　　“你不会还手吗？”炽歌再也不能保持平静，刚才那一巴掌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她下手之后就惊到了，阿澈白皙的脸庞赫然出现五个指印，可她依旧面不改色。
　　空青和苏木猫在院墙后面也傻眼了，想不到炽歌狠狠给了阿澈一巴掌。
　　四下安静地可怕，看到的没看到的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阿澈突然扑哧笑出来。
　　“我又打不过你，还手也没用啊。”她笑着说道，带着女孩撒娇般的委屈，用手揉着脸，忍不住流泪，还是好痛的。
　　炽歌紧绷的神经瞬间溃败倒塌，眼睛酸涩，这才是阿澈。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她。
　　阿澈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却让炽歌冷静下来，她紧紧地抱着她，直到阿澈的身体传来暖意，她才停止哭泣。
　　墙外传来远去的窸窣声，两个蹑手蹑手的身影悄悄离开。
　　阿澈把脸埋在炽歌颈窝，阳光照在她脸上赫然醒目的掌印，她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阿澈不敢去吃早膳，刚刚的两张隔墙耳自会为她向师父告假。炽歌为她取了冰块敷脸之后才走，误了早膳时间，衣服也没来得及换，还是那身从外面回来穿着的火红衣裙，这是师父最不能忍受的，他不喜欢鲜艳张扬的色彩，尤其是与太清宫庄严肃穆的氛围不相匹配。师父罚她打扫藏书阁一个月，让她钻研典籍，收敛心性。
　　龙澈心中自责，怪自己把她连累，这几日师父本就被她气到不行，炽歌这下又撞到枪口上。炽歌倒是满脸不在乎，逼着阿澈抓紧吃饭，说这可是她亲手从膳房的小厨童那里骗来的百合粥，加了蜂蜜，香甜可口。
　　阿澈无奈地笑了，她这雷厉风行，火爆的性子才应该喝这百合粥败败火。
　　那天夜里，两人并肩依靠着床边坐在地上，地面湿冷，阿澈拿了毯缛铺在下面，两个人紧紧依偎在被子里面。阿澈一边玩弄着樱花石，一边听炽歌讲话。
　　“你说你是不是傻，我都说打比方了，是万一啊，你非得跟我杠。我就抱怨一句，你直接把我的话全堵住了，你说你让我跟你怎么说！”先从旧账开始啊。
　　“你知道的，我最不能忍受别人诋毁我家人。”
　　“行啦，到底还是我不对。”
　　“你那天究竟怎么了？”阿澈知道炽歌有话要说。
　　“没什么……”炽歌赌气道。
　　阿澈不再做声，这个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有效，人们总有倾诉的欲望，对愿意倾听的人他们会容易诉说。
　　想到这她突然觉得自己有时候需要表现一下不耐烦才行，因为好像大家都喜欢对自己倾诉，叽叽喳喳，百无禁忌。
　　“阿澈……”
　　“嗯？”
　　“我那天晚上回家了。”
　　“……回家之前，我遇到一个人，就在南天门外，我跟着他一块到的下界。”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高傲张扬，自视甚高，见过的人也不少，可是……那天我见到他……”
　　“你喜欢他。”阿澈没有用疑问的口气，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炽歌抬头，盯着阿澈的侧脸说了一个字“对！”
　　她在肯定自己决心。
　　阿澈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玉石。
　　“我问他去哪里，若是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我总能找到理由和他同行。可他根本不愿意理我，一句‘与仙子无关’就拒绝了我。”
　　“我伤心得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自己也不愿意掉头先走。”
　　“之后我只能回家，一路上我都在回想他刚才和我说过的那句话，即使是拒绝我也觉得很好听，还有他的样貌，他是我见过这天上地下最好看的人。”
　　阿澈叹了一口气，遇到情爱一事饶是炽歌这样刚烈有个性的女子也会变得柔情似水。
　　虽然那个人也许此刻对她无意，但是依着炽歌的性子，就是刀山火海也会让那人对她上心注目，她不是能忍受别人忽视自己的性格，更何况是她看上眼的人。
　　“然后呢？”
　　炽歌眼神一暗。
　　“然后我满怀心事回到家，父亲母亲告诉我，他们已经分别为我和哥哥定好婚事，郎才女貌，良缘夙缔，他们非常开心，这次回家，就是正式通知我们的。”
　　“他们完全不顾虑我与兄长的感受，擅自替我们决定，难道就不需要知道我们是否有中意之人，爱慕之人吗？一生伴侣，难道我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吗？”
　　“我还好，可是我哥哥，你知道与他定下婚约的是什么人吗？一个肉骨凡胎修炼成仙的女子，就因为被一位威望的上神收养，变成他的继承人，就想攀上我家的亲事！”炽歌语中满是不屑，阿澈皱眉头甚是不悦。
　　她不明白为何在炽歌看来，凡人修道成仙就是仙阶低下，她们天生仙胎仙骨，一出生便入神籍，日后只需修炼增长修为即可。可是凡人修道，需要付出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光有努力还不够，还需遇到机缘，才能被点化成仙，超脱生死，位列仙班。因为求道之路艰辛，他们大抵功德修为甚高，这一点她自己也是比不上的，天生有不足，还没有任何悟性，规规矩矩平平淡淡。
　　她不喜欢以出身定优劣。
　　“也许那位仙子才貌和品性都出众吧，如今地位超然，也没有不妥吧。”阿澈忍不住驳回一句。
　　“怎么可能，就算我们没有见过，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女子样貌平淡无奇，才学修为一般，没有一件是值得夸耀的。”
　　“你就是为你兄长抱不平，才那么生气的？”
　　龙澈不想谈论下去，她觉得这时的炽歌变得挑剔又自私，看人的眼光太过功利武断。
　　炽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对兄长的婚事太激动了。
　　“若是你不同意自己婚事，可以和你父母沟通。你兄长已经是成年人，他的事情也可以自己解决。”
　　“你不知道，我家……”炽歌立刻打住话音，回想那日吵架，就是因为直说阿澈不懂。
　　“我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确不能完全理解你的苦楚。但是炽歌，听我一句，莫要冲动任性，凡事三思而行，不要伤害到疼惜你的人。如果你认为是正确的，我一定会支持你。这般便是我能做到的。”
　　炽歌笑了，紧紧抱住阿澈的肩膀，又恢复到往常那个明媚的样子。
　　“乖，这才是我的小阿澈。”
　　阿澈终于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让人一看便直透心底。
　　阿澈喜欢炽歌，虽然两人的性情相差甚远，可是炽歌明媚的性情就像她不能拥有的人生另一面一样，并非失落自卑，只是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更丰富了。
　　来到天界之后，她总是对部分人和事物感到莫名的熟悉，在此之前她从未踏足此地，这种感觉却一直萦绕心头，也许只是自己一时会错意，也许时间到了，自然会知道缘由。
　　炽歌的困扰她不能解决，她的疑惑炽歌也无能为力，同甘却不能共苦，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她握住炽歌的手，手心的温暖相互传递，那时候的她们相互间都知道，至少此时自己不是一个人。
　　“阿澈，谢谢你。”
　　“我也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