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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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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龙澈就发现自己经常迷路,简单来说就是路痴,而且还是彻头彻尾的那种。她所能记住的方向和外物只能局限在百步之内。所以,超过这个范围,她只能时刻凭借记忆摸索和探知,直到再碰到熟悉的事物为中心,再辨识百步之内的方位。婆婆说,这是她的一大弱点,断然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否则会危害自己性命。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够专心,灵山和神宫那么大,不能轻易记住,若是凝神聚力,时刻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定能克服。可是无论多少次她都没有成功,就算让小七监督着自己不能涣散精神,同样没有作用,她的感知就在那个范围里面,超过范围,都是模糊的一片。一开始她非常沮丧,可是千百年来没有离开过灵山,到处都是熟悉的事物,对她来说并没有产生多少困扰,人总是轻易习惯就开始忽视。
许是婆婆与师父讲到过自己这方面的不足,较少让她一人外出到其他仙宫办差,龙澈也有意避免离开太远。今日一路同过路的仙娥打听,已经让她紧张过度,还要时刻将所经之路的特殊事物记住,摸索到观星台才发现后背已经被虚汗浸湿。
阿澈有一次路过太虚境的悬泉瀑布,听到两个小仙娥的谈话。
“……我们这种低阶小仙到九重天来,自然是想奔个好前程的,岂能不多考虑一下天宫神明排位。”假山之后,似乎是一个资质年长的仙娥在向另一人反驳。语气甚是神秘。阿澈知道自己不该听下去,若是被迎面撞见更是尴尬,着急离开,还是听到后面的话“……你若是再这般呆头呆脑,小心被罚到观星台值夜去,那地方可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为何她就记住了这个地方,尤其是“没有人影”,定是安静的好去处,正适合她独处。
观星台的风清清凉凉,好不舒服,龙澈忍不住张开双臂深呼一口气,小步快走雀跃地跑上去。
圆形的观赏台好似一片片交叠着的花瓣绽开在苍穹宇宙之中,“花心”部分是一株冠盖高耸的桂花树,龙澈在树下的一处阶石坐下,桂子月中落,空气中浸润着浓浓的香甜味,都说广寒宫的桂花酿甘冽香醇,她只喝过灵山的白露酒,也是醇美的味道,现在突然想提酒一壶,独酌一番。
如花绽放的玄色观台上,铺满灵石,龙澈一种一种地数着,影子石,樱花石,红蚕石,琥珀石,蓝宝石吧……数到这突觉自己犯愣,天界囊括世间奇珍之物,自己怎么会都认得,到后来只能用颜色或者形状来命名了,可是龙澈觉得这样越来越开心,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形状都给石头起了名字,管它相似度够不够,毕竟她只见过这些。
不知道此处的石头可否能带走,因为她还看到一颗奇丑的蜂窝石,乍看下平淡无奇,拿起来细看发现遍布窟窿,就像蜂窝一样,龙澈吓了一跳。当下就想带回去捉弄小七去。
想到炽歌就是火红,热烈,据说戴红宝石的人会健康长寿,聪慧灵动,爱情美满,龙澈满怀喜悦地寻找红宝石,可是感觉都与炽歌不配,心中不免失落。
灵山上有一片樱花林,是龙神父亲当初为龙樱栽种的,龙樱是她的姐姐,但是她们从未见过,因为姑姑说她降生的时候龙樱姐姐已经元神寂灭了,她从未问过原因,说道龙樱姑姑脸上有落寞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樱花相关的事物总会立刻吸引她的注意,不知道是因为太熟悉,还是本能觉得美丽而被吸引。
这样一看,此地的樱花石真是很多。
她随意捡起几颗,这里的石头净透如水,质地细腻,显然还经过抛光打磨,真是奇怪,其他的石头都是浑然天成的原始样子。
龙澈感到心中一丝异样,若不是有人雕刻好之后洒在这里,便是还有人常来此地,雕刻宝石。苍穹银河之下,长夜寂静,可能有人也是无聊,恰巧会这一门手艺,见到遍地原石才会想要雕琢一番吧?她猜测着,不知为何。
可是这些石头的触感给她带来的异样,萦绕心间,越来越强烈。
她不是纠结之人。人心容易受暗示引导,许多东西不是真实存在的,若内心过多思虑,就会由幻觉变成真,扰乱思绪,甚至演变成心魔,这点她自小便被姑姑提点。
由此也引发她对一件旧事的回忆。那时她大抵三百多岁,夜夜做着同样一个梦,说着胡话。第二天醒来衣衫都被冷汗湿透,只记得梦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其余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无一物。她总想看清那个人的容貌,却一无所获。那时她便明白,许多事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是后来她甚至陷入梦魇,同样的梦,她竟然开始惧怕开始焦虑,夜夜难眠,白日精神日渐消沉,姑姑问起之后,面色凝重。后来为她调理了安神香,夜夜陪伴为她驱散梦魇,这才渐渐不做那个梦。
为何此时会想起来这件事呢?
星辰照耀下,所有的宝石都散发着柔和的幽光,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就像灵山碧云池畔的萤火虫。龙澈抱卷轴在怀,手中拿着刚刚让她陷入回忆的樱花石,周围实在安静,她竟沉沉睡去。
那夜,她又开始做同样的梦,梦中人似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第二天她早早醒来,因为心中惦念回去之路不易,一不下心迷路就糟糕了。师父不喜欢早膳的时候有人缺席甚至迟到,就连空青和苏木都会严肃体面得出现在早膳上,不管前天晚上耍闹到几时。
回到仙宫还算顺利,碰到值夜的天兵盘问了几次,还顺便为她指了指路,对此他们自然产生疑惑,龙澈只能说,太阳没有升起,天色朦胧,自己一个小仙童初来天界,容易迷路。至于为什么那么早出来迷路,龙澈只能低头不语,想来这时候值夜的天兵经历过不少此等事,见她面露难色,也无任何危害嫌疑之态,就放她走了。
龙澈正想松一口气,谁知听见他们说道“又是一对痴男怨女!情爱害人呐!”,另一个接道“这个时辰在外面匆匆赶回的,我都说不要细问了,你还问。”“我本不想问的,可是太清宫的仙童都出来偷情了,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龙澈把玉坠收起来,刚刚不过为证明身份,好被放行,谁知道竟然引发两个天兵的慨叹。
难道这天界风气竟然如此开放,对于偷情之事如此宽容。如今先入为主认为她是风月之人,又不能掉头回去追着他们解释,以后还是不要再碰到了,自己的名声还有太清宫的名声就这么稀里糊涂被破坏掉那可真是憋屈。
炽歌等在房间外看着阿澈悄悄溜进来,舒了口气。
“你这死丫头,让你和我去人间不去,一个人倒敢夜不归宿了。说!上哪儿浪去了?不好好交待,看我不把空青苏木招来,三个人还逼不出你说实话。”阿澈刚关上房门转身,就被炽歌逼到门边,两手撑在她耳旁,一双炽烈的双眼紧紧盯着她,阿澈都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火花,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生气。
“炽歌姐姐饶命啊,你看我手里还抱着卷轴呢。我就是到宫外寻了一处寂静之地读书,怎奈沉浸其中太过有趣,忘记时间,这才回来晚了嘛。”阿澈把怀中的卷轴向上抬了抬,炽歌斜眼看了一眼,趁着这个空档阿澈立刻缩着身子沿着房门滑下去,矮身一转逃脱炽歌的压制。
她把书卷放在床头书桌上,准备洗漱更衣。炽歌拿起书卷在手里掂了掂,并不打开,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阿澈,你看这么多典籍有什么用?对你以后生活,又会有什么改变?”
“啊?”龙澈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把毛巾扔到盆里打湿。在灵山的时候,婆婆说要她念书,那便念书好了,现在在天界做学童,婆婆又说要学好才能回家,所以读书这件事从来就是理所当然,没有有用无用的考虑。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只是读书这件事并不讨厌,上面记载的东西我又不知道,读来新鲜有趣。至于要什么用处,我现在知道的也只有师父说炼丹时要记住的程序,步骤,火候还有时间之类。”龙澈用食指点着下巴,很认真地考虑着。窗外已经可以看到日光变亮,太阳升起来了。
炽歌没有抬头,额前的碎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就永远这样吗?什么都不讨厌!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是什么感觉?我只遇到过不喜欢和不讨厌的事情。在家的时候,姑姑总让我每日必须打扫房间,学习插花和女红,我就不喜欢。我觉得房间又不脏乱,每天都要打理太麻烦了,插花还有女红之类的事情又繁琐,虽然如此,但是神仙的寿命很长啊,做一做正好打发时间,还能让姑姑满意,所以就变成不讨厌的事了。”
“那要是坏事,只要你家人满意,你也做吗?”
“怎么可能?我家人都很善良,对我又好,怎么会让我做坏事呢?”
“我是说万一!你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吗!”
“炽歌!不会有那种万一。我自然不是任人操纵的傻瓜,但是家人的爱我不会怀疑。”这是龙澈第一次大声与人争辩。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既然如此,你何必问我。”龙澈把毛巾拧干,重新扔到水里,水花飞溅,打湿她的衣裙。
炽歌将卷轴摔在书桌上,转身离去。
栀子花无声地掉落几瓣花片,旁边的粉色樱花石,是阿澈无意中带回来的,阳光之下,没有了神秘清幽,只有一览无余反射的亮光,刺目不得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