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澈》七小狸

2、天界学童

　　如果自己能选择，龙澈会愿意一辈子窝在灵山，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看书。有家人，有朋友，有书本，有景色，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再要，这些就够了。
　　阿澈一直看着窗外，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自从来到九重天，她比以前更加喜欢沉默发呆了。
　　炽歌最不喜欢看见她这个样子，微微皱眉。对于神仙来说，年龄其实无关紧要，样貌的衰老并不由时间决定，而在于他的法力修为是否高深。或者像炽歌这般承继创世初神的血脉，本来就比一般神仙的起点高。阿澈已经有七千岁，若是创世神祇之后，炽歌不可能不知道，看阿澈的修为又是一般，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阿澈的样貌这般年轻。
　　本来父亲让她来太虚境当学童就够无聊的了，偏偏遇上唯一的女伴还这么少言寡语，整日说不了两句话，跟她完全是相反的性格，炽歌着实懊恼一阵，可是时间一长，她发现这女孩却不刻意也不矫情。若是无人理会，她泰然自若，不尴尬也不失落；若是主动结交，她笑意盈盈，毫无心机谄媚，当真应了她的名字——澈。慢慢她们也就开始接触熟络起来。
　　阿澈虽然看似稳重，其实内心就像一张白纸，毫无刮痕褶皱。她只是自小便习惯了沉静，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这样的她，来到九重天遇到的每件事都让她吃惊和意外。
　　太上老君是满头银发，一脸银须的老爷爷，阿澈很喜欢他。倒是同期到来修习的三个仙童不这么想，他们总在抱怨太上老君顽固刻板，不苟言笑而且吹毛求疵。龙澈却说老君就是她心目中想像到的那种睿智的长者，他们眼角的皱纹和白色的胡须，洞察世事的双眼还有一针见血的点评，都是世事磨砺，风霜过后沉淀的气韵。但她不敢说出来，否则不知这三个同伴会如何奚落她。
　　龙澈看着炽歌摇头晃脑，捋着不存在的胡子绘声绘色模仿老君一本正经，念念有词的样子，也不禁笑出来。
　　炽歌眯着眼睛看着她，龙澈直觉不好。
　　“不错不错，阿澈学得最好，这寿灵丹研制的流程倒背如流，老夫很是欣慰，咳咳。”炽歌一把挽过阿澈的脖颈，老气横秋地说道。
　　“谢师父称赞，还不是多亏了师兄师姐们谦和礼让，才让小徒有机可乘，拔得头筹。”龙澈附和着炽歌的表演揶揄到。
　　空青也插进一脚。“小师妹这专注勤奋的态度甚好，但这说话颠三倒四的习惯可不好。”
　　苏木接道“言之有理。”
　　“那可如何是好？”
　　“同窗一场，自然责无旁贷，罚抄百遍《烈女传》可好？”
　　“美善贞烈，师妹你要好生研习之。”
　　“你家的习俗是不会成语抄《烈女传》？”龙澈见他们一唱一和搭唱双簧，浑身起鸡皮疙瘩，实在不能忍。
　　“说你小你还不认，这《烈女传》七卷传史皆颂女子嘉言懿行，坚贞美善之德，其中……”
　　龙澈一听苏木要掉书袋就头大。
　　“你这么清楚，莫非精力都用去研修《烈女传》上的女子风采了？”
　　龙澈见苏木一愣，抓住空档继续说道“师兄对女子的品鉴向来全面，不知还有多少关乎女子才貌的典籍藏书，不如好人做到底，都拿出来给师妹饱览可好啊。”
　　苏木刚想反驳，炽歌收紧手肘一把将阿澈拦在肩头，甚是称赞道“不错嘛，我们小阿澈刚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如今竟然能让苏木吃噎，小丫头，学得挺快啊。”
　　苏木和空青也反应过来，阿澈这下又要被他们闹到不行，头痛。
　　来太虚境做学童已经三年了，对神仙来说，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可是炽歌、空青和苏木真的太过闹腾，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觉得累，嘴巴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每天睁开眼，不是吃饭就是说话。阿澈想到这里，无奈地摇摇头，这点小情绪永远逃不过他们的法眼，“小阿澈啊，吃着饭不要唉声叹气，小心消化不良。”空青首先凑过来。摆好碗碟，盘坐下来，甚有讲究地展了展褶皱的衣衫，龙澈一筷子夹起他碟中的糖醋鱼，整个拎起来一口咬住，挑战地看着空青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呆样。
　　连贫嘴的话都不知道说了。
　　“我的胃口别提多好了，木师兄你觉得呢？”阿澈使劲往嘴巴里面塞，咕哝说道。这糖醋鱼做的甚好，连鱼刺都软化到融入汤汁里，软糯可口的，她才不怕会被扎到。这是阿澈最喜欢的一道菜。
　　苏木立刻护好自己那一份，一点君子风度都没有。
　　“我说小阿澈，你吃这么多长胖怎么办，以后嫁不出去了，师兄也会自责的。”
　　“我觉得师兄就很好啊，嫁不出去就赖着你喽。”阿澈睁大双眼，真切地看着苏木。
　　“阿澈，以后不准再自己一个人窝着了，姐姐非得带你去见见世面，至少这看男人的眼光怎么也不能这么低！”炽歌义愤不已，一双美目散发着光泽，想到可以炫耀自己的识人的本事兴奋起来。
　　“不要，人家就觉得木师兄好！做人还是应该专情唯一，虽然我小，可这个道理我懂啊。《烈女传》里面就是这样写的。”阿澈的眼睛越发单纯明净，男人总是逃不过被纯真打败。
　　“我错了，师兄真的错了！”苏木立刻求饶。
　　“小姑奶奶，千万别听我那天胡说，一定要跟你炽歌姐姐学习，不能这么单纯。你说你现在遇见的是我们还好，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好人，万一以后遇人不淑，我们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被人骗了怎么办。”
　　“木师兄，你是在拒绝我吗？”龙澈潸然欲泣，好不可怜。
　　苏木傻眼了，虽然爱贫，还真没把姑娘说哭过，此时小阿澈一副可怜的样子，又单纯懵懂,这要是真的招了小阿澈的小桃花非得被天雷劈死，不然也得哀怨死。
　　空青盯着空碟子里面剩下的一点鱼汁，一口一口扒着白饭。哀叹自己一生所求不多，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小阿澈一脸委屈地藏在炽歌身后对他做鬼脸，想到这里又是感叹交友不慎。
　　龙澈觉得好笑，果然女人只要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再油嘴滑舌的男人都没有办法。
　　一番热闹的午饭结束，龙澈感到困意袭来，今天只需上半天课，下午到明天他们都可以休息，自由行动，因为明天是朔日。
　　空青和苏木已经打算好今天晚上去人间转一圈，好久没有尝过人间美味，人都少了一丝烟火气息，他们这么年轻，还不想早早就超然物外，和自家老头子一样。
　　空青和苏木比龙澈年长几千岁，相互之间不会提及身世家境，可是一看便知他们定是逍遥无忧的上神之后，炽歌张扬明媚，热情如火，气质高贵，自不必说。只有她，不喜欢言语，不善与人交流，神情漠然不与人结交。好在他们经常逗她说话，这才亲近起来。
　　炽歌的性格更加招人喜欢，各处仙宫的小仙娥、仙童、仙子都对她颇为热情，每次和炽歌一起去各宫送仙药都会因为打招呼而耽搁时间，今天午饭才会回来这么晚。她在炽歌身边，对比之下更加普通，没有人会在意她，大家都会觉得炽歌是仙子，自己是她身边的侍女吧。
　　青师兄和木师兄闹了一晚上回来，还拿这件事在窗边逗她，美其名曰试炼女人之间的友谊有多脆弱，看看我们超然的小阿澈会不会心中生出芥蒂。
　　昨天唠嗑没吃完的几个橘子正在床头，龙澈顺手抓起来就往他们脸上仍，然后蒙上被子睡大觉。她把脸埋在被窝里，吮吸着被子里面带有体温的气息，满足地蜷了蜷身子，睡个回笼觉。朔日的清晨就像在灵山上的日子般惬意，除了外面多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幼稚鬼。
　　当一个人适应了新的环境，就会觉得其实这样也好。太清宫是一处肃穆的仙宫，到访者皆是有头有脸的神仙，他们没有资格见到这些大人物。平日里，除了值守丹炉，精修药理，打理一下宫内的闲散杂物，日子也过得清闲。刚开始的时候，龙澈整日整夜的捧着厚厚的典籍，婆婆说过待她学成便可回去。她是较真的性子，只要自己努力就好，定不会辜负婆婆的期待。
　　后来经过三个好友日夜感化教导，加上典籍浩瀚枯涩，实在不能一朝一夕就可出师了，她便不似之前那般卖命。
　　想想婆婆对她的学业并没有要求什么，学有所成的标准如何也不得知，只是约定了三年期限。可她努力想做好一点，也是为了让婆婆有所欣慰。这条信念是不可撼动的，三人见她说的如此坚定，也都不好意思腐化这孩子和他们去享受乐子了。
　　今日睡到晌午好不舒服，窗外栀子花开，香气袭人，龙澈被花香吸引，在廊下席地而坐，栀子花瓣洁白纯美，陶瓷的花盆圆润黝黑，黑白分明。她开心地抱起来左右转动观赏，突然看到花盆一侧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赠：懒虫君”还是用仙法刻上去的，修补都不能，暴殄天物！龙澈觉得刚睡醒眼角就抽搐得厉害。
　　剩下她一个人了，不到明日早膳，他们三个是不会回来了。龙澈抱起一卷轴，看封卷归类是关于鲛人一族的记载，找个安静的地方去读书吧。西天处的云霞落日瑰魄壮丽，夜将临，此时去观星台看星辰荟萃，银河璀璨岂不更好。霞辉照在女孩满意的笑脸上，若有人看到，也会感到开心和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