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愚短篇集 《琉璃书》》安愚

8、（三）（四） （三）

　　（三）

　　广州的秋天来得特别迟，风吹在脸上，让人迷糊了前方。
　　这天我很失落，我把家里的啤酒拿出来，廉价的啤酒，自斟自饮。因为我看到阿图终于把腌制多天的橘子皮送给了冯瑞棠。我知道终有这一天，可是这天来临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残忍。
　　冯瑞棠笑着收下，说谢谢阿图的好意，善良的姑娘为了看她心上人的笑容，费尽心思。她看他吃得很愉快，她自己也就愉快。或许她从来没想过，她和冯瑞棠之间的距离，就好比一段无法抵达的长途，两人各自奔跑，阿图永远只以冯瑞棠作为目标。因此永远无法追及或超越。
　　阿图不管这些。她很勤快，三天两头跑到三婶那里询问关于橘子皮的食物。此后的每个下午，她总是把一杯用橘子皮泡的花茶端到冯瑞棠家里。由于旧城区的楼房是一家多户形，各家平时都用布帘子作为门，他们的房间挨得很近。冯瑞棠总是微笑把阿图端来的茶喝完，拍拍她肩膀，或把新写的东西给她看。我想，冯瑞棠只是需要一种安慰，阿图根本看不懂他写什么。阿图把这个聆听者的地位看得很重要，有天我看到她搬回来很多书籍，看样子很厚，有一本竟然是《西方哲学史》。我轻蔑而嫉妒。
　　她依然在做饭的时候，坐在房间里翘起腿看书，只是看的都是那些咬文嚼字，深奥难懂的学术书籍。阿图，我们跟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是。
　　下雨，在广州下的秋雨也冷得让人渴望一碗滚烫的牛肉汤。冯瑞棠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垂头丧气。他那细软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雨滴从发丝坠落，一点一滴，肝肠寸断。阿图从楼上看到他，便带着伞马上跑下来，拉住他的手，说：“你怎么啦？”
　　冯瑞棠没有看她，长长吁了口气。
　　阿图又问：“你心情不好？”
　　冯瑞棠道：“上次我给你看过我写的一部关于西藏的书，出版社推掉了……”他显然很信任阿图，他对阿图是不是也有着某份潜藏的感情？我想到这里，全身战栗，如果他们相爱……我害怕，彷徨。也许因为他们相爱，会很美很美。
　　阿图用力握住冯瑞棠的手，安慰道：“那只是他们不懂得欣赏。除了这家，还有别家，何不再尝试呢？我相信你的才华。”
　　当一个人告诉你，她相信你，这是多有份量的话。我知道，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信仰，大至民族革命，小至做一双优质的皮鞋。无论信仰者或被信仰者，都同时充满力量。我知道，那时候，他们一定很温暖，他们的心一定连在一起。可是，我觊觎着这温暖多时，我情何以堪。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上了楼。
　　阿图是个朴实、学识不多的女孩，从望远镜中，我看到她把他的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她站在床边，她把他的头搂进怀里。在他面前，她自卑胆小，却愿意奉献最伟大的爱。他的失意、落魄、无奈、哀愁，她都一一收拾，她卑微地吻了他的额头。我不得不承认，我竟感动了。冯瑞棠残旧的衣衫有了她的体温，一个男人能在最困苦艰难的时候有一个真心真意的女孩软语安慰，关怀体贴，夫复何求。
　　我把望远镜轻轻放下，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把剩下的劣质啤酒喝进肚子里，到厕所里呕吐了半个小时。我躺在旧得褪色的一床凌乱的被子上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阿图与冯瑞棠结了婚，带着孩子玩过山车。我醒来的时候，眼里噙着泪水。
　　回到鞋厂的时候，我看见了阿图春花般的笑容，她把一份报纸递给我，神采飞扬地说，“你知道吗，这上面有冯先生的文章！”

　　（四）

　　有了阿图的慰问，我想，冯瑞棠很快便好起来。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权利再去偷窥阿图的举动，我知道她的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乐园，那样纯粹，那样美好。
　　我开始看到他们常常在一起，无论是坐在石阶上，还是一起回家吃陈皮排骨，冯瑞棠笑着教阿图广州话，阿图把他说的用纸和笔记下来，还画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符号。她咿咿呀呀地发音，冯瑞棠又乐此不疲地纠正。我知道这是种甜蜜，其实我也可以为阿图做很多事。我偷了些鞋厂的皮革，在缝制房里埋头苦干去做我为阿图设想的那双褐色皮鞋，我觉得很好，很适合她这样朴素而明丽的少女。可是到我送给她的时候，我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客气地谢谢，石头真是好人。她便随手拿着鞋去忙别的，此后我没见她穿过。她穿着那些时髦女孩追求的帆布鞋，甚至有些细细的布絮漏出来。我知道，这世上，何曾有谁安于朴素，阿图爱着冯瑞棠，是不是也为着那遥不可及的高雅才学或者浪漫情怀？阿图你真傻。
　　冯瑞棠依旧奔走于出版社与破落房子之间。他的焦躁被阿图看在眼里。阿图在一个很寒冷的傍晚跟我借钱，她自然天成的眉毛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就那么皱了起来。她看着我，眼里充满忧伤，这忧伤本不该她来承受。我说，阿图，我只有这么点钱。我把用剩的工资全给了她，我帮她打了不少电话，可是这世道呀，谈钱色变，人心冷漠。我只为阿图筹到了微薄的几千块，她看着我，泪湿眼眶。她说她很感动，石头为她做了这么多。可是我知道，这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彷徨。即使得了这几千块，她还是不能为他那些文学作品的出版作出什么贡献。
　　我很想告诉阿图，我愿意照顾她。这冬天很冷，原来广州的冬天也可以很冷。暴露在寒风中，人的热情总会变冷的。我始终没有对阿图说。
　　在一个清晨，我终于忍不住问，阿图，冯瑞棠有什么好呢。
　　阿图看着我，又看看天，她沉思着道：“他很有才华，有他的抱负他的想法，他需要帮助。”
　　阿图第二天便消失了，我所说的消失是我无法在窗口里看到她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冯瑞棠的家里。在家里做些什么呢？我不禁气急败坏地灌酒，我想呀想，他们就这样拥抱，亲吻，甚至□□。他们就在这破落的房子里交换自己的感情，或者只是身体。他们不问对方的背景，不想后果，甚至不提及爱。一个落魄书生，一个异乡孤女，他们没有理由压抑这火热的感情，他们爱得如此坦荡，如此悲伤。我哭了，在漆黑的破房子里。低泣。
　　在鞋厂里，我看到阿图特别勤奋的身影，她甚至把别人做的都揽上身了。她早早就把缝制房的东西收拾好，把一些残退了的布碎收集起来，下了班把布碎拿到后巷里的缝衣店去做些针线活，缝些小饰品拿去卖。晚上把一大袋的塑料珠子拿回家慢慢穿，我知道一串珠子才卖个一块几毛的。她总是在凳子上瑟缩，等水烧烫就马马虎虎洗个澡，又要忙她的学习。其实她本不用学习，可是为了冯瑞棠，再艰深的书她就这样啃一个晚上。深夜，她调好闹钟，睡在窄窄的木床上，棉被已经开始退化，稀疏的棉花能给她多少温暖？
　　我还是日以继夜地偷看阿图。那些美好的年华里，为什么多了些孤寂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