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愚短篇集 《琉璃书》》安愚

7、（一）（二） （一）

　　（一）
　　她穿着米色棉布上衣，衣领上还残留着一些褐色的污渍，斑斑驳驳，仿似一串泪痕。她把吃过的橘子皮放在巷子里晒，日光猛烈，把橘子皮晒得皱起来，像老人的脸。她还不知道当老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她还年轻。
　　她的皮肤稍显黝黑，阳光下看到细细的毛孔。她喜欢笑，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小鼻子上常渗满汗珠，小颗小颗的汗珠。每逢日光旺盛的日子，她便把橘子皮拿到巷子里晒。广东称晒干的橘子皮为陈皮，有理气化痰、健胃除湿、降低血压等功用。她每次都用一根铁线把橘子皮串联起来，刚剥下的橘子皮散发出酸涩的清芬，橘子皮随着水分的蒸发，会皱成一小块，褪色，蜷缩，味道浓郁。她能用橘子皮做很多有趣的食物，泡绿茶，烧排骨，煮汤，用糖跟盐腌制，每次她做好了就把食物让他尝一下。他时常笑她，说她橘皮姑娘。
　　其实她不叫橘皮姑娘，别人都叫她阿图。她的家乡并不在这炎热的广州。她是四川人，却生得并不十分细致，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拿着个蓝格子麻布袋，都是些土特产，还有几套厚厚的棉袄。有一件上面还穿了个洞。她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层破落的楼层里居住了一段日子。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她主动问他的名字，他说，冯瑞棠。
　　在我还没有爱上阿图之前，我根本没有留意过冯瑞棠这个人。他瘦削，清俊，头发细软，带着淡淡的忧郁，眉梢眼角，泛着桃花飘零的气息。他戴着副银框眼镜，很儒雅。我只知道他是个写作的，我一直看不起这种人，酸腐而固执，又矫揉造作，假浪漫。或许他也看不起我这种只念过高中的外来民工。我在一个鞋厂里当个小小的组长，负责监督工人缝制鞋底。阿图是我组上的工人，她第一天来报到就叫我石大哥，我看了她一眼，让她把杂物收拾一下。她很快就把东西弄好，送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一下就把这个笑容牢牢记住。我让她像大伙一样叫我石头。
　　在吃饭的时候，我告诉她饭堂里值得一吃的菜，帮她盛汤，她便说，石头真是好人。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我看着她，鼻头上渗出几颗汗珠，便给她手帕。她说，石头是个细致的人。我又乐呵呵的。那天，我知道她是四川姑娘，家在绵阳，高中毕业之后就跑到广州找工作。像很多的外来女工，怀着某些急功近利的性子，还有一颗善良的心。我总觉得阿图是独特的一个。
　　我住在广州的旧城区，这边的屋子已经经历过不少年月的消磨砥砺，木做的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城区中多是舍不得搬走的老人家，还有些为生计奔忙的外地人。迫于无奈，我也住到这边，窄窄的陋巷里抬头就可以看到晾衣竹上的月光，弯弯的一道，勾起多少异乡人的家思乡愁。我打听到对面的一家人在年初的时候搬走了，于是我让阿图过来租间房子，价钱也不贵。阿图一口答应。
　　那天，我就看到了阿图问冯瑞棠叫什么名字。我心里莫名失落。但像阿图这样明媚的阳光，总是铺泄在世间各处的。我帮阿图把东西提到阴暗的二楼，便离开了。其实我就住在对面，我能看到阿图的窗口，看到对面楼层的楼梯口，我暗中窥探阿图的一举一动。她年轻得就像株迎风摇摆的含羞草。我爱她。

　　（二）

　　每天黄昏，天空渐渐泛红，夕阳西下。我会跟阿图一同回家，因为都是外地人，我们可以说种种不相干的话题，家乡的风光，泥泞却可爱的小路，坠满果实的枝丫，淙淙流水的声音，风吹动菜花地的感动。阿图跟我说，她虽然时常想起家乡，但她喜欢这里。
　　——是喜欢这里，还是这里的人？
　　我只是听着阿图的描述，我喜欢听她分不清“l”“n”的口音，纯净而干脆。她说广州人喜欢晒橘子皮，她跟隔壁三婶学着用橘子皮做菜。可惜直到她离开，都没有做过一顿用橘子皮做的菜给我吃。我急于跑到楼上，从生锈的铁窗里偷看阿图的身影。她在回到家第一时间拿出梳子梳头发，我看不清那是把怎样的梳子，她的头发很长，到了腰部，用很土的红色橡筋绑着，可是我喜欢这种朴素。我很喜欢。她在那十平方的屋子里捣弄着晚餐，我知道是她平常常买的凉拌菜，咸而辣。她会拿着本不知道什么书籍，坐在长凳子上翘起腿来看，看得出神。我猜那是本言情小说。有几次她差点忘了拔电饭锅的插头。
　　我阴暗地窥探，阿图从未发现我的企图。
　　这天，阿图在巷子里晒橘子皮，冯瑞棠背着一个军绿色袋子走回来，阿图笑着朝他打招呼，他也笑着说“橘皮姑娘”。阿图问他，干嘛去了。
　　他说，“交稿呢。”
　　阿图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着冯瑞棠，深呼吸了一下，道：“你是作家？”
　　冯瑞棠微笑道：“什么作家，不过是写几个字赚点钱罢了。”
　　阿图灿烂地笑道：“那就是作家了，你写了什么，我可以看吗？”
　　冯瑞棠坐到石阶上，从袋子里拿出几页纸，递给阿图，道：“这是我现在写的一个评论的一部分。”
　　阿图也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认认真真地看起来。我想，阿图，这种东西怎么适合你看呢，根本不适合我们看。我们跟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是阿图不这么想，她仔细地阅读后，看着冯瑞棠道，“写得很好，尽管有些专业知识我不懂，但我知道你写得很好。”
　　——你不知道。阿图，你怎会知道。
　　我看到阿图的眼睛里有种柔和的光芒，让人感动。我十分愤怒，我想破窗而出，最后我还是继续窥视。我看到冯瑞棠有些激动地把手放在阿图手上，“谢谢你。”他又拿出几张纸，竟跟阿图讨论起那些“专业”问题。阿图侧着头听着，不时说两句评论。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楼上去，阿图回到自己的房子。她一进屋子就开始捣弄那些晒干的橘子皮，用一个旧罐子把橘子皮存储起来，加了糖跟盐。
　　为了更好地看到阿图的举动，我去买了个望远镜。
　　阿图依旧像平时一样上班，她总笑着说，石头，你怎么还不升职呀。我傻笑着看她。她又开玩笑说，石头，请我吃饭吧。我多艰难获得这个机会，我带着她到一家体面的川菜馆，点她喜欢的菜。她问我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我说这是心有灵犀。这是我偷学来的话。我想，冯瑞棠也许经常会说这样的话。果然，阿图很愉快。我叫了点酒，她吃得脸蛋红扑扑的，我多想抱住她亲一口。
　　我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上去。这天晚上，阿图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呢，站在窗前，拿着那个望远镜，呆了很久。想着这些年的漂泊，今年我已经二十六岁。阿图才十九岁。正是锦瑟年华。我爱她啊。我闭上眼睛想着她，苍凉的月光斜斜把我的影子贴在墙上，我的影子开始律动，等待一霎间的欢愉。可是，这种欢愉带来的却是更深层的寂寞。我需要一个女人，就是阿图。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