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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六) ...

  •   (五)

      冯瑞棠戴了一条新的围巾,我妒忌地看着他的背影,我想,一定是阿图织给他的。这天我不用上班,我就站在窗口,习惯性地发呆。我抽的烟很混浊。可是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冯瑞棠身边的女子并不是阿图。我定神看着,那女人长得身材高挑,大波浪的卷发。眼睛不算大,她的脸棱角分明。我隐约听得冯瑞棠喊她汪编辑。
      他对她并不吝啬微笑,我却觉得有种潜藏的阴谋。冯瑞棠上了那个女人的汽车,我看到他们在车上对视,亲热地调笑。阿图呢,阿图在哪里,她知道吗?我马上跑到楼下去,问修单车的老广借了辆摩托车,老广嚷嚷着不让我借去,说还没修好,我管不了那么多,骑上车就跟在那女人的小汽车后面。
      他们开得不算快,我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一直跟着他们到了一个小区,小区很漂亮,到处种满花草树木,路是用鹅卵石铺的。我躲躲闪闪在树丛间,探头看去,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
      那女人道:“瑞棠,其实我很欣赏你,当然了,还有你的作品。我知道你是个浪漫的人。”
      冯瑞棠道:“汪编辑,你太看得起我了,其实……”
      那女人道:“你叫我汪琦就好了。”
      冯瑞棠低头笑笑道:“呵,好,那咱就别客气了。”他说到“咱”的时候,汪琦脸上露出那种妩媚而娇羞的表情,伸手挽着冯瑞棠道:“至于作品的一些细节,我们上去再谈谈吧。”他们便有说有笑地上了一栋看去有三十层高的楼房。
      我很愤怒,我不能容忍冯瑞棠就这样辜负了如此纯洁的阿图。确实,说白了,阿图就是个乡下妹子,再怎么修饰打扮也成不了凤凰。可是她的心是稻草里的明珠呀,只有我看得到。我难过继而绝望,我知道他们在上面总干不出什么好事来。我情绪极不稳定,坐在小区的石凳子上一边仰头看天,一边心乱如麻。
      我要等冯瑞棠来问个明白。我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要去决斗了。直到傍晚,我才看到冯瑞棠的身影从楼房里款款走来。我马上迎上前去。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他便站定了回过头看我,然后问:“你是谁?”
      我说:“你不用管我是谁,我问你,你刚才跟那个女人上去做了什么?”
      冯瑞棠眉头紧锁,怒道:“你是什么人,你管我做什么!”
      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我大声道:“你为什么要对不住阿图?你是不是跟那个女人上床了?”
      他冷笑一声,道:“是的先生。这样满意了吧?我对阿图又没什么。”
      我听了他的话,呆呆地愣在那里,我没注意他鄙视、嘲笑、愤怒的目光,我甚至没留意他远去的身影。我的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潭,深不见底。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奋力奔跑,骑上老广的摩托车便疾速追随。
      我感到寒冷的风从我耳边飕飕掠过,掠过多少年华,掠过一些人,一些事。旁边的树木楼房像停不了的电影胶卷,刷刷滚动。一切都像回不去了。不知道还有谁留意我这疯子一样孤寂的人。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我甚至已经看不见他的车在何方,我也不想追逐了,可能追到了也只是另一个漆黑的深渊。
      我至今仍想不起当时是怎样失去知觉的。那时候,只觉得车后轮一阵飞速转动,车子像不受控制般往右方飞驰,我的手脱离车身,头部撞到某个硬物,后来听说是安全栓。我倒在地上的时候,脑袋里没有谁的容貌,连阿图也没有。我只记得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便晕了过去。
      我这一晕,就晕了一个星期。医生说我的脑袋可能有淤血,导致一直难以醒来。我醒来之后,才知道阿图已经离开了。离开了这个地方,离开了鞋厂,这个城市,这片荒芜凄凉之地。

      (六)

      我后来听三婶说,阿图离开之前,在旧巷子里晒了很多的橘子皮。阳光猛烈,她就这样穿着那套又土又旧的棉袄,辛勤地把橘子皮平铺在巷子里。巷子已经很老了,她的心也跟着苍老起来。
      她依旧把晒好的橘子皮用玻璃瓶子收集好,加了盐和糖。也就是那些眼泪与甜蜜。日子里沉淀下来的辛酸苦楚、青涩忧愁、痴情爱慕,一并放进瓶子里,经历年岁的侵染腐蚀,直至干瘪变味。任何的感情都会变味,是不是阿图在十九岁悟到的一个带有泪痕的道理。
      我听着三婶断断续续地告诉我,阿图看到冯瑞棠在龙口西街亲吻那个女编辑的情景,她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我知道,我可以想象,那时候的阿图,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明丽。冯瑞棠或许并没有给予阿图任何的承诺,哪怕淡薄而模糊的关于未来的设想。可是如此青春如此朴素简单的她,便痴迷地恋上了这人间的百劫千伤。我的阿图,就这样尝透了橘子皮的甘与涩。
      我在窗口偷窥的习惯还改不了,我看到了冯瑞棠与汪琦的亲热,看到了在同一张床上,他吻她,抚摸她,承诺她。我还看到了冯瑞棠拿着他的新书谦逊地向街坊们推介,或者说炫耀。那些无知的街坊们都不曾看他的戏,只是虚伪地恭贺几声。他很愉快,我看得出来,他很愉快。然后汪琦也常来这边,说要让他搬地方住。她每次来都跟他在屋子里待很久,无耻地做那些事。她常常带走他的稿件,并且很快便能出版,或者登在杂志刊物上。可是她从来没有跟他讨论过他文章中的细节,从来没有听他解释过他的字句。也许这种陪伴与聆听,其实并不重要,冯瑞棠也只是需要名利而已。
      阿图无私的支持,不过是他落魄时的自我安慰。
      他对阿图说这许多,也不过是因为阿图听不懂罢了。
      很多时候,就像那橘红的薄纱宫灯罩,戳破了就发现里面只是最常见的火焰,根本不好看。可是这不好看的火焰,往往灼伤人心。
      此后的日子,我在鞋厂里神不守舍地工作,傍晚一个人回家。我向厂里一个风骚的小组长献殷勤,她叫楠楠,很年轻,长得丰乳肥臀,我勾搭着她的背,她就用胸压在我身上。我们很快上床,很快彼此熟悉。其实两个人开始熟悉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快要分开了。
      我问她懂不懂怎么泡橘子皮茶,她说不会。说我这人脑子有问题,口味也怪异。她拿了她家里的一些土特产过来给我尝,什么梅,什么酒。我吃得舌头都麻了,心也麻了。当我陷入无尽思索的时候,我便面无表情地抱着她□□。
      在一天的清晨,我被楼下一阵吵杂声惊醒,我缓慢地走到生锈的铁窗口,往下看。我看到冯瑞棠脸带愁容,目光凶狠地向一个女人骂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请你检讨一下你的脾气,你看看有哪个女人像你这样难伺候……”
      那女人是汪琦。她一手抓了下大波浪卷发,张大口道:“冯瑞棠,没有我你会有今天……”
      ……
      我不忍听下去。我实在不忍。我怕侮辱了阿图。我真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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