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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六)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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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灯亮了。我看到了缘空的胴体。一个瘦削白皙的男子的胴体。赫然可见的器官。缘空是男子。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你……”我说不出话。
他眼里有了晶莹的液体。“我不想再骗你。了空,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不可能!”我怒斥。我扇了他一个耳光。我怎会为了一个骗子破戒,迷失,堕落红尘。连师父连阿棉都闯不过的俗世我却闯过了。我不是闯过了吗。
我问自己,我不是闯过了吗。缘空扑上来吻我的嘴,我的脖子,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我想起阿棉。我开始抚摸着缘空的身体,这样温热,这样柔软。
“缘…空…”
缘生缘灭,缘来缘空。
过去的一幕幕在我眼里晃动,剃头,师父,桂花树,瓶子,大宅,富态的女人,袁生,最后出现的是阿棉的模样。娇肤如水,酥软绵绵。我和缘空在此时此地醉生梦死,我信这有着重重因果,推不掉,放不开。他美艳如孩子,温柔如浮波,管这些是不是色相,管色相是不是空。
如果我不出家。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被缘空问住了。
“了空,当初我娘把我丢在庵里,于是遇到你。我们找个地方自己过活吧。为何要出家呢?”他诚挚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我肉身内的灵魂,如果可以,我想问他,我的灵魂是怎样说的。连我都成不了佛吗。谁决定了这样的今生。
我抚摸着他的脸,我忍不住说,“缘空,你留了头发以后一定很好看。”
他笑着把头埋在我胸前,“只要你喜欢。”他又一次抱住我。我知道这缘,谁也无法抵挡。难道,我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吗?那个时候,我的确这么想。
买了新的衣裳和帽子,我们憧憬着人生的另一个方向。
缘空开始学着唱各种各样的戏。在街上唱戏谋取些生活的钱财。他的脸艳若桃李,一双凤眼情波流转,我看得痴了。我想,这样的人世,真是温暖繁华,令人心神荡漾。我在人烟较少的地方找了个房子,我们住下来。我吃惯了斋菜,对腥荤并不渴求。
有一天,缘空回来跟我说,有个戏班请他进去唱戏。我说,那就去吧。当年,阿棉走的时候,我心里也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一去就没再回头了。
从那时候开始,缘空为我带回来了一堆一堆的金钱。我握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或许世上所有的富贵都是如此。我们买了一个大宅子。我开始有我自己的大宅子。我开始有钱去请个师父来为我们祈福。我开始当一个富态的女人。这令我作呕。
宅子很堂皇,没有一个荒凉的地方。除了我们俩。
我和缘空开始聚少离多。他要经营他没有满足的追求,要了一吊钱,就会想再要一吊。
(六)
又一年的秋冬时节。我的宅子里没有桂花,不知道这样的秋冬该有多么芬芳。我的确成了一个富态的女人。不仅仅是富态,是真实的富贵。院子很繁华,我的房间很香。就像我第一次去到阿棉那个厢房的时候,都是白粉香料的味道,迷乱而摄人心魄。仅仅是一年光阴,我已经忘记了庵里的沉寂和那些流转百世的肃穆的声响。
人间真是鸟语花香。
直到这个城市开始崩溃。这一年,瘟疫蔓延,赋税沉重。惊雷一声,附近三省掀起农民起义。似乎没有死亡,这个城市就会死亡。然而死亡,有时候会让某种崇高滋生。
那天黎明,缘空睡在我身旁。他娇嫩光滑的脸和我最初见他时一样,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我吻了他。他张开眼睛,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我明亮的额头。我感到无比温暖。却不知,这一点,便成生死之隔。
再大的宅子都经不住人群的涌动,刀枪的厮杀。缘空把我死死地用被子盖住,我颤抖着身体,不敢作声。直到感觉身体被强大的力量压过来,伴随着缘空的一声惨呼。还有人群里蓦地响起的呐喊,那些人群不知道是不是农民,像发疯似的抢夺宅子里的东西,一时间,喧闹声震耳欲聋。
缘空的血渗在被子里,我闻到阵阵腥臭。外面终于安静下来。任何的喧闹都等待着安静。我握着缘空的手,开始渐渐冰凉。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依然艳若桃李。
我没有办法解说那种沉痛。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哭了一夜。
缘来缘空。
其实,我还是要成佛的。只是,得经历劫数。我把缘空烧了,变成了些细碎的灰烬。我摸索着回忆,那个娇嫩的小姑娘,瘦削柔弱的背影挥之不去。我想起师父的话,遥远的话,不要妄动凡心。这教诲,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就连师父自己也不相信。于是,师父,阿棉,缘空,我,本来我们都要成佛的,如今都成了新鲜的一出戏。
我回了庵里。师父们问我缘空去了哪里。我说他已经成佛。大家都不相信。于是继续念经诵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世尘寰,或许,我们早就成佛。又或许,我们本身,就是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