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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四) (三) ...

  •   (三)
      两个月后,阿棉把我接进了那大宅子。我才知道那户人家姓袁。
      我住在阿棉那边厢房,跟阿棉的房间正好对着。富态的女人,就是那个袁夫人,不时跑来这里装模作样地念经诵佛。我想,她一定吃了不少鸡鸭鱼。她每次来这里总带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听说是少爷,我且喊他袁生。
      袁生举止温文尔雅,白衣款款,时常微笑,风月情思尽藏其中。他总跟阿棉谈论个把时辰的佛道,然后静静退去。我知道袁生的想法。只是阿棉要成佛的,大概不会妄动凡心。我看阿棉的眼神也这般坚定。
      我从外面买了些香烛回来,我看到袁生和他的妻子。袁生或笑语嫣然,或意绪飘离,他的妻子细眉细眼,一看就是强悍的模样。我对她甚是恐惧,我总觉得她要谋害阿棉。我没有多看,自己回房去了。
      隆冬已至。我和阿棉坐在大堂里对着火炉取暖。袁生送了我们两件裘衣,穿在身上也并不觉得寒冷。我说,“阿棉,袁生是好人么?”
      阿棉说,“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我说不上来。阿棉笑着,看着积雪的屋檐。唐朝过了很多年了。阿棉突然这么说。
      哦,是啊。
      这天我们再也没说话。我总觉得我已经听不懂阿棉的话。她为何提起唐朝,也许是怀念或憧憬繁华。怎么会呢,她要成佛的。
      黄昏。寒鸦又叫。沉寂的院子里有了些许声响。从上个月开始,袁生便邀阿棉学戏曲。对于一个出家人,这算什么消遣。他们便咿咿呀呀地在院子中央唱,阿棉唱得很高亢,像被人捏着脖子。
      唱的是《长生殿》里的一出《哭像》。袁生悲悲切切地唱。
      “是寡人昧了她誓盟深,负了她恩情广,生拆开比翼鸾凰。说什么生生世世无抛漾,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我听了,总觉得这是怎样的一种预见。
      “碧盈盈酒再陈,黑漫漫恨未央,天昏地暗人痴望。今朝庙宇留西蜀,何日山陵改北邙。寡人呵,与你同穴葬,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
      阿棉眼波流转,腰肢摆动,转了个圈。我远远看着,出了神。我第一次觉得,阿棉不是佛。她只是误入人世。袁生轻轻扶着阿棉的手臂,阿棉一低头,右腮碰到了袁生的发鬓,她莞尔一笑,分明是郎情妾意。师父说,妄动凡心破了戒就堕入了红尘深渊。阿棉,你是得道还是堕落。
      我已经知道结果。从袁生的妻子眼里我看到了阿棉的骷髅头像。只有那痴情的人儿,不知道自己已是凡俗之身。几许浮生,是劫是缘。
      那天我听到袁生对阿棉说,“朝思暮想,你才是我的美娇娥。就像那戏里说的,天上人间,我们不离弃。”
      阿棉说,“不,戏里有《埋玉》一出,难道你也要如此么。”
      袁生立刻拥住阿棉,“不呢。我才不会这样。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阿棉成不了佛了。
      然而,我却没想到,可怜的阿棉,却连人也成不了。
      那天清晨,我看到袁生哀丧的脸孔。惨白,扭曲,丑陋无比。同时,我看到他妻子得意的脸,本来细长的眼睛此时已经看不到眼珠子,只剩下一条缝隙,散发出恶臭。其实散发恶臭的只是阿棉的身体。无论我用多少桂花汁都盖不了那种气味。那些家丁说,阿棉是得道圆寂了。我知道真相。我从那细长的眼睛里窥视出真相。也许师父也是如此圆寂。圆寂得好。说不定她们都成佛去了。
      当然,我被赶走了。我又回到了庵里。

      (四)
      我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被我砍的那道伤口。我有些领悟。我想,也许这因果是确切存在的。我时常想起阿棉。想起她蕴含深刻的笑容,和软绵绵的身子。
      现在庵里我找不到说话的人,每天出去看看热闹,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自己琢磨。我已经没法告诉阿棉我的诸多结论。
      黄昏。外面很吵。我立刻出去看个究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其中一个师父对我说,有人来这里出家。
      哦。这年头还有人干这样的傻事啊。
      我迫不及待地看看新来的姑娘。那是一个瘦削小巧的人儿,低着头让师父剃头发。然后被领到里面去。我跟了过去。她动作很轻盈,谢过带路的师父,自己走进房间。我等那师父一走,马上推门进去。
      她吓了一跳。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她明眸皓齿,长得很好看。
      我问,“你叫什么?”
      她低着头,“师父说,我叫缘空。”
      “好好的姑娘,为何出家?”
      “母亲没钱养我,于是送我进来。姐姐,你叫什么?”
      “我啊,了空。”
      “我孤身在这里,你能陪着我吗?”
      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笑着答应了。末了,我提醒她说,“小姑娘,别想着不守规条,这里严着呢。”
      她乖巧地答应着。
      此后,无论吃饭睡觉,她总跑来找我。她拿起我的桂花汁瓶子说,“你能帮我涂吗?”
      我想起阿棉。阿棉并不曾叫我帮她涂。她遗世独立。或庸俗不堪。我已经不清楚。我不愿想起她拿着我的花汁瓶子去告状的模样。她冰清玉洁,美好善良。我不曾将以往的这段故事告诉缘空。缘空侧着小脑袋让我涂花汁。她就像我抱着阿棉那样抱着我睡觉,拥得紧紧的,她的手特别有力气。
      我认真地看着缘空。只见她皮肤白皙,细腻光滑,凤眼玲珑,鼻子小巧,嘴唇像花瓣一样,又是美好的年华。她没有丰满的胸脯,也不常说话。她在庵里只跟着我。了空,了空。她小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突然觉得我才是要成佛的。这红尘,这俗世,连师父连阿棉都逃不过,可是我却逃过了。
      我问她,缘空,你会什么。
      她说,会唱戏。
      于是她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哀怨动人。我让她唱《长生殿》。看着她的模样,我想起我可怜的阿棉。开始对缘空心生怜惜。
      她很善解人意,经常帮我出去买桔子。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譬如王哥儿和大婶的事。她把桔子剥好了,掰开一瓣放进我的嘴里。我问她,“你说,我能成佛吗?”
      她甜甜地笑着,嗯。
      我乐了起来。
      春天到了。我和缘空辞别了师父们,说去外面走走,化缘。缘既是空的,还化什么呢。可是我们走的时候乐不可支。好歹能游玩一下。师父给了我们一些钱。我很害怕那些大户人家,于是和缘空到处乱逛。
      “我们到哪里睡觉呢?”阿棉眨巴着眼睛问我。
      “这个啊,先到客栈去吧。”
      “了空,我们都出来了,不如去喝酒?”
      我瞪了她一眼,“你不要成佛,我要哇。”我并不理睬她。等坐下之后,她果然要了些酒。她把酒倒进我的杯子里,笑盈盈地端过来。我想,不能喝。
      看着她几杯下肚,两抹红晕在脸颊上散开,娇嫩无比。我不由得心神一荡。我突然想把她抱进怀里。
      然而,却是她把我抱进怀里。
      漆黑的房间,她又一次用有力的手拥着我。我也不由得抱住她。顺着脊背往下抚摸,我们的身体贴得很紧密。我想,我不是要成佛了么。可是我的心跳得很快。这只是我疼爱的一个小姑娘。
      我的手碰到一个东西。我头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像被重锤击了一下。
      “缘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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