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愚短篇集 《琉璃书》》安愚

4、（一）（二） （一）

　　（一）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师父就给我取了个名字，了空。我不知道为何会到这里来。这一片惨灰色的土地让我有深深的恐惧。我看着院子里春夏秋冬的叶子，曾经幻想追寻这树的历史，我曾砍了这树的一根胳膊。我只是想看看年轮的样子是不是跟师父脸上的皱纹一样难看。我自觉得没有触犯规条，可是师父罚了我一吊钱。
　　阿棉是和我一样大的姑娘。她软软绵绵。她娇肤如水。在这破尼姑庵里我和她最好。她经常不说话，只是圆滚滚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转过了几代尘世轮回，转过了几个风月凉秋。我盯着她转着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个姑娘要在这里让多少年华腐化。她喊我了了。我喊她阿棉。师父给她的名字却叫做净空。
　　庵里的香火并不鼎盛，夜晚点的灯火也并不多。甚至只是一些贫穷或者无家可归的人才进来溜达。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冬时节，芬芳满园。师父的地位并不高，有时候会帮忙打扫院子。她似乎最痛恨弟子拥有凡情色心，不知为何，老盯着我的行动，好像少盯一眼我就跟哪个小和尚跑了。庵里少数的人丁维持着少数的供奉钱财，阿棉每天无所事事地念经擦桌子，看那棵桂花树，然后和我说说当天来了些什么人。
　　我躲在门缝里看着这个世界，繁华而摄人心魄。我总感觉到外面那个叫卖的小伙子透过门缝看到我的脸，我的衣裳，我的身体。我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那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确切来说已经是大婶，她脸上的白粉身上的香料引起我一阵身心酥麻。师父说，这就是万劫之地。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要把这些告诉阿棉。我偷偷地砍了桂花树的一根比较大的胳膊，把树上的花儿都抖了下来，放在一个研磨碗里。澄黄澄黄的，浓香四溢，庸俗妖娆。
　　我把一些香料分给了阿棉。我笑着把花汁点在阿棉的脖子上，手背上，胸膛上。阿棉，你好迷人。阿棉笑了笑，并不激动也不兴奋，拉了被子在我身旁睡着了。不知是谁进入了一个少女的浮华迷梦。我怕被师父发现，于是把花汁用两个瓶子装好，藏在我另一双鞋里头。然后安然入睡。
　　黄昏。寒鸦乱叫。我跪在蒲团上念经书，不许吃饭。师父把我的一个桂花汁瓶子拿在手里，不知道她如何得知。她说我凡心未了，只顾着这些吃不得穿不暖的破玩意。难道顾着能吃能穿的不破玩意就凡心已了么。师父说，叫你了空，为何就不了，为何就不空。我想，了空，或许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空。我想的一句没说。我只想阿棉来陪着我。
　　我又看到阿棉。我有些激动地抱住她。我说，天快冷了，你要陪着我。她笑了笑，点点头。我们抱着一起睡着。我闻到她脖子的桂花汁香味，又一次，我身心酥麻。直到我闻到师父身上也出现这种甜香。
　　这天阿棉悄悄地跟我说，了了，你解放啦。
　　我怔住。怎么了。阿棉说，今天庵里来了一个很富态的女人，说我们师父佛道与品德不错，就邀请她去府上当一个长住的师父，为他们家祈福，给好多钱呢。我摇头说，师父肯定不会答应，她说过，那些钱啊名利啊安居啊都是空。
　　是的。于是，当天晚上师父的房间就空了。
　　庵里少了一人，就像那棵树少了根胳膊。仅仅是不美观而已。
　　不过，师父说，这些都只是色相，只是过眼云烟。可是师父说的自己都忘了。

　　（二）
　　师父走了之后，我和阿棉偶尔会受到其他师父们的管束，只是不太严格，也并不阻止我们到庵外去瞅瞅。
　　我说挑桔子的王哥儿，他跟那个花枝招展的大婶肯定有些私下的关联。至于多私下，什么关联，我倒说不清楚。我看看阿棉，她淡淡地一笑，软软的，就像做梦一样。我想，我怎样也追不上阿棉的悟性，她可能悟出佛道啦。我总觉得阿棉要成佛的。于是我悄悄地有了巴结巴结未来佛祖的念头，去买了一斤桔子回来。当然，顺便窥视一下王哥儿跟大婶的关系。
　　王哥儿的手总不安分地放在大婶身体的上中下左中右的位置，眼睛并不瞅着我挑桔子。可是我的眼睛瞅着他的手。师父说，色就是空。他有多色，就有多空。比我还空。我拿了桔子准备把这结论告诉阿棉。
　　阿棉说，色就是空，是说色相都是空的，或许换个说法，空本身也是一种色相。万物有万般色相，那些色相的实质都是空。
　　哦。那你有多空呢。阿棉。
　　阿棉又笑了一笑，转过身就睡了。我总觉得这一笑蕴含着凡人无法解释的深意，她要成佛啦。我抱着佛又睡了一觉。我发现阿棉的脖子上长期存在着那种桂花香味，很甜很腻，很想一口咬下去。师父说我凡心未了，那什么才是了。
　　这天那个把师父接走的女人又来了。说师父圆寂了。我和阿棉都吃了一惊。我想，连师父这样空的人都死了，那谁能成佛呢。听那女人的一些家丁说起，师父并不是圆寂，而是偷了大户人家的一些香粉被发现，羞郁而终。我又吃了一惊。师父不是空了吗？原来空了跟疯了没多大区别。
　　我又想把这结论告诉阿棉。可是没找着她。那个富态的女人走了，带走了一个老尼姑，一个小尼姑。那个小的，就是十九岁的阿棉。
　　庵里的师父说，是阿棉去找那个女人的，说阿棉贪恋名利。我失笑，那怎么会，不会的。
　　这天夜里，我一个人睡。可是我依旧闻到阿棉脖子上的那种桂花甜香。愈发浓烈。我掀开阿棉的枕头，发现了我另一个装桂花汁的小瓶子。如果说当初是阿棉拿了我一个瓶子，用另一个瓶子告发我，我大概不会相信。她要成佛的啊。怎会在乎这个。我攥着瓶子，慢慢睡着了。
　　我还是很想念阿棉。每次那个富态的女人来庵里，我就向那些家丁打探阿棉的情况。
　　可是那些人支支吾吾并不能告诉我真正的情况。我把一吊钱给了其中一个看去较老实的家丁，他叫做袁六。袁六是个小伙子，他悄悄跟我说，阿棉在他们家地位很高，有一个大院子住着，夫人和少爷经常去那里诵佛念经。我听了，放了心。也不奇怪，阿棉本来就是要成佛的。
　　我跟着袁六到了一间大宅子。他说，里面石山右边那厢房就是。
　　我谢过袁六，径自走到那边。我隐约听见敲击木鱼的声响，和细微的诵经声音。这种迷幻而肃穆的声响，不知拯救了多少罪孽的凡身亦不知吞噬了多少原始的灵魂。我摸到一间比较华丽的房间。我感觉这是阿棉居住的地方。
　　我从门缝里看了进去。果然是阿棉。
　　阿棉对着一面大镜子。她正在欣赏着自己光滑的头顶。没有一根青丝，却更加增添她的媚艳。她娇肤如棉，明眸似水。她只穿了一件亵衣。尽是成长的少女袅娜旖旎的风光。我看不清这到底是妖是佛。
　　我敲了一下门。阿棉问，谁。
　　阿棉，是我。
　　一会儿，阿棉开了门，把我拉进房里。房间里氤氲着一阵阵妖冶的香气，和庵里的桂花香很不相似。我从没有把这些香气与阿棉联系起来。
　　阿棉笑着拉我坐下，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阿棉的眼睛里放射出娇柔璀璨的光芒。“这里很好。了了，不如你也搬进来。”
　　“这里有好吃的？有白粉香料？有别人的故事？”阿棉笑着点点头。后来我才发现，这里不但有别人的故事，还有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