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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六)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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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春节的时候,我变得尤其失落。春节是团聚的时候,我的先生啊,他多么博爱,他得回去陪着那个温婉的妻子,和聪明的孩子。他低头不语,他不敢告诉我他的一切关于家庭的决定,他煎熬而愧疚。我明白。
于是我很懂事地处理了自己那钻心的疼痛,我笑着说,回去好好过年,多吃点东西,吃胖点。先生苦笑了一下,吻我。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站在了一个绞刑台上,所有的甜蜜都只是行刑前的一顿鸡腿餐。我目送着先生远去的身影,蹲坐下去嚎啕大哭。
整个春节,我只回去了几次母亲的家,便一直待在那只有寂寞的小区房间内等待。别人等待的团圆,竟是我的离别。我曾在某天的傍晚看见先生和他的妻子儿子,一家三口非常恩爱幸福,我觉得天空中的云是惨碧色的,似乎在欢送我的离去。先生是个温柔细致的男人,他为妻子拉开车门,轻吻小儿子的额头,把他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多么温暖。
我收到他群发的信息。微亮的字体显示,我蒋怀年携同妻儿恭祝阁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的泪滴在上面,成了一滩亮晶晶的愁觞。多讽刺,多可笑。
我终于忍不住,颤抖着给他打电话。已经是深夜,我从未如此不懂事,如此让他难做。可是我的心已经受了重伤。我不奢求他接我的电话,甚至有种残忍的希望,希望他赶我走,狠狠地。可是我没能如愿。他不但没有责备我,还深夜跑到楼下接听我的电话,细语安慰。我知道这是罪孽。所以才一点还击的力量也没有,先生一说话,我就失去了所有的防御,我在这边痛哭失声,他在那边温柔热烈。
当然,我留下了。依旧天天上班,往先生有可能来的方向凝神注视,中午时候悄悄跟先生去吃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先生的车上调皮捣蛋,说一些八卦新闻,聊一些周遭轶事,告诉他一些细微的情感,把写的一大堆文字给先生看,让他皱眉让他笑。先生跟我说,他想自己建立公司。
我就想帮助先生做点什么。那时候,为了避免那后青春期的敏感忧伤,我找了份兼职,帮小孩子补课。孩子才六年级,小男孩,笑起来有个小酒窝。他喊我姐姐,不是阿姨。我才意识到,自己也还年轻。可是这四年来,好像已经风霜满面。我看着他天真的模样,我想,要是我能为先生生一个孩子,多好。只要是爱她的男人,女人便乐意为他生孩子。我这么样幻想着过了些日子。从不敢在先生面前提起,我怕我的先生会怀疑我是个处心积虑的坏心肠女孩。
我深深地知道,对于先生来说,那个家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中年的先生不能没有家庭的安慰,但是先生爱我。我不允许别人否定这点。先生多么想给我一个名分,在我们甜蜜恩爱的时候。
但小男孩告诉我一个事实,我还年轻,需要一个正常的婚姻与未来。我听出来了,那声姐姐的意义。
(六)
今年春天,先生终于脱离了原公司,成功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我如此殷勤地帮助先生处理他工作上的问题,细至窗帘的颜色。先生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我们拥抱的时候,就像年轻的少年那样自然。
我自己照完一辑艺术照之后,分外失落。我很遗憾,里面没有先生俊朗的容颜。我拿着照片,上面的自己完美无瑕,只是嘴角的寂寞表露无遗。先生笑着说,丫头真美。先生,我多想把青春放在你私有的那个青瓷盆子里开花结果,我很害怕,害怕这是我罪孽的赎罪结果。
我称先生的妻子为嫂子。每叫一声,心里发疼。我知道,无论是为了先生还是为了自己,都必须离开。我甚少提及爱情一词,在传统的观念里,我唯恐用了这个词会侮辱了它。那带罪之身。
我给先生买好调节血压的茶叶,给先生换了新的坐垫,给先生买了个塑料牙膏牙刷套装,给先生一个温柔的吻。我竭力隐藏自己日益积累的暴躁不安。在一个不晴朗的下午,我发现了陈若琳搬进了我的小区。我觉得头顶一阵晕眩。
我气急败坏地用笔在纸上乱画。这段密不透风的感情在庞大的黎明前将要被蒸发风干。即使我能忍受这未知的监视,那先生呢,他会为了我而冒险吗?我不像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想尽方法要知道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
我没有遵守自己当初的诺言,我埋怨了先生。埋怨他在我每次要掉头就跑的时候,温柔地把我拉进怀里。我在密谋这决裂,可是先生为我的生日准备了一场浪漫的旅行。我又忍不住去期待。先生带我到温暖的南方,这里的东西很好吃,细腻甜蜜。先生在很宽敞柔软的床上用力抱我,我抚摸他温热的背,吻他略显苍老的脖子。先生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还能给我多少爱?给一个已经不再是丫头的女人多少爱。
回到沈阳后,我一度想重新向着阳光生活。可是我发现了先生身边有个自称是先生好朋友的女人,对先生无微不至的关心,看到先生替我说话的时候以一双火热的眼睛盯着我,假笑着问我和先生是什么关系。先生微笑着,也没有为此辩解什么。他不是不为我和他的关系辩解,是不为他和她的关系辩解。
我看到了同样的微笑。其实,先生对于每个女人的微笑是否都是一样的呢?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我突然感到无比恐惧。我犯了罪,可能要刺配边疆。起码,我想让自己这样。我开始无穷无尽地失眠。
在秋天来临的一个清晨,我看到了窗口那几只小鸟。顺着它们的飞翔轨迹朝南方看去。我渴望看到个旖旎的海市蜃楼,尽管这是飘渺的白日梦。先生,我爱你。可是,我要走了。发白的青春不会等我太久。那个常常向我献殷勤的方军,即使不能成为一个精神寄托,也稍微可以昭示一个女人应有的未来吧。
我让自己笑着离开。没有回头。南方的众多城市里,我选择了最庸俗的台北。我不需要浪漫,我本身就浪漫得要命。我知道到台北并不容易。忙碌与辛劳,或许能给我些许快意。
……
在故事过完很多遍之后,我也快走到电台。我看到前面人山人海,我掏出几十块买了些根本吃不惯的台湾小食,跟着人群走过去。
我吃了一惊。这么多人都在等待诉说自己的故事,以赚取那廉价的生活费。我看了看天,恐怕轮不到我来说了吧。我转过身,寻找下一个可以赚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