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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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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先生没有留意到我多日来干净的眼睫毛,我自以为秘密地沮丧着。那天晚上,为庆祝方案完成而举行的一次小型的聚会,我所属的那个组全部人员都将衣香鬓影地举杯欢笑。我也化了淡妆,把眼睫毛涂得黑黑长长的。
我看到先生的时候感到很忧伤。我自己逃避承认这种莫名的忧伤是由于先生过早的婚姻或我俩相逢在此时此地太过不巧。我竭力表现得大方,我知道我还是明艳照人的一个。丫头。还能算是丫头。方军对我献殷勤,犹如那些仍旧在独处时疯狂想女人的青年男子,方军笑着暗示。
我再没有看方军一眼。只是发觉杯中的酒太过香了些,于是我喝多了。喝多对于我来说是不容易的,我不是那些喝几杯就倒下的女孩。其实我只是觉得喝多了,我还十分清醒。在先生说要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很贪婪地没有拒绝。我知道我错了。我尽力摆脱像演滥俗的都市爱情剧那样的感觉,再尽力地用文艺一点的眼神看先生。
无论我怎么看,先生总是很温柔。我把好心的先生请进家中,灯火昏暗,先生和我俩天,坐在地上。先生看起来很和蔼,甚至俊朗。他笔直的鼻子打了个深灰色的阴影在唇上,像一座对岸的山,显得格外渺远。先生问我是不是不愉快。
原来他发现了,发现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我内心的矛盾苦闷。在十分规律的上班与单身生活里,我有着敏感细腻的忧伤,这种忧伤有时候只是同伴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先生把它们看得很重,他伸出手指,用一个最柔和的弧度弯曲拇指,抚平我细软的眉头。我不能自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那新买来的白绒毛长大衣上。我再次很感激——先生把我拥入怀里。
我不敢承认这是我带先生进家门以来隐隐的阴谋,我徇私地包庇自己,我只是被橘红色灯光迷幻了心灵。我不知道,这可能是另一个梦魇。
对不起,我吻了先生的耳垂。对不起,我让先生吻了我的脸颊。对不起,我们接吻了。
我举轻若重,小心翼翼,我每做一个动作都以对不起为呐喊。我不奢求原谅,我预示那些报应。我有罪。
然而,这甜蜜的罪孽,让我义无反顾。
我抚摸先生的肚皮纹,笑着说,你是不是身怀六甲呐。先生充满爱意地看着我,但沉默。我知道他眼里的忧伤是什么。
他摸着我的头,喃喃说,我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先生没有想过骗我,真的没有。他坦诚地看着我的眼睛,他在很爱我的时候才会摸我的头,我知道那时候他很爱我。当然,我也明白先生的意思,但我爱先生,我自私而贪婪。我有罪。
(四)
和先生一起吃早餐是甜蜜的事情,坐在先生的车里补眠是甜蜜的事情,用先生的倒车镜涂眼睫毛是甜蜜的事情。总之,和先生在一起是甜蜜的。
先生带我到很多地方游玩,他给我安排最好的食宿,给我最好的浪漫。先生其实很年轻,他会唱歌跳舞,当然,是那些改革开放时期的流行歌曲。先生的声音低沉,浓重的东北口音,唱起来有些好笑。甚至他自己也看着别人笑。他太多可爱的地方,我开始对周围的雌性动物作出必要防御。
我心里总有个结,不但不能抽丝剥茧,还日积月累地生长,最后成为死结。我对那个“三”字格外敏感。因而我拒绝先生给我的种种经济补贴或资助,从一开始我就对我的角色抱有太多成见,当然,我不能怪先生。我怎么能怪他呢。我爱他。
先生秘密地往返于我家与他家之间,那辆黑色的车子已成了小区的常客。我边愤怒于这种俗不可耐的关系,边祈盼先生多来几次。仿佛有被临幸的喜悦。像那些远古的诅咒,我对自己说,我们是相爱的。我常常念着念着就流下泪来。
我拼命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后果。只是看着先生的微笑。我发现先生的微笑里多了份内疚。我们逛商场,吃料理,看电影。能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体面地走出来,能在自己的家里舒舒服服地□□,是多美好的事。先生怀有这样的浪漫,所以他无可奈何,所以他羞惭不安。先生喜欢和我在床上聊天,他舒展他长长的手臂,喜欢听我思维跳跃的描述,喜欢加插他略为世故的评价。喜欢这个温顺的情人。我跟先生谈天说地,说有趣的事,忘掉一切世俗的烦忧。
有一次看完一部文艺片,先生天真地跟我说,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有记者问中国的电影制作人,为什么你们的电影里没有性呢?性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事啊。你知道那些人怎么回答么?他们说,中国人对此不感兴趣。我听了就笑破了肠子。先生还说,那洋鬼子又问,那为什么你们有那么多小孩呢?我又笑得趴在床上。
我们就这样秘密地快乐,哪怕这快乐有罪。
我们在海滩上合照,阳光打在我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琉璃瓦上奢靡的光泽。我们的鼻尖碰到一起,笑容中的皱纹彼此一样。我们的心这样近,以至于只有我们知道。别人一旦发觉,就难免成为一出拙劣的闹剧,一名道貌岸然的绅士因此身败名裂,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因此阴暗颓唐。我们如此害怕,又上瘾般沉溺。
先生给我买了手机,买了衣服,买了许多小玩意儿。两个人各执一个。在先生的一个比较疏远的朋友的婚宴上,有人看了我俩说我们很般配。我觉得我的心甜蜜得发痒,我知道我实在太过贪婪,连这样的感情也奢求别人的祝福。我愉快地勾着先生的手,我发现我们像春日里的棉絮,轻飘飘的。
先生的吻越发热烈,谁能禁止两个相爱的人在城市里拥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