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二）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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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华灯初上。
热闹烦嚣的台北街头，抬眼望去，除了层层叠叠的灯红酒绿，便是遍洒一地的纸醉金迷。但它们庸俗不堪，庸俗得就像少女栗色短裙上的烟灰，或是懒汉磨洗掉色被剪得剩下几缕毛线的牛仔裤。男人与女人或勾肩搭背，或背道而驰。空气中的槟榔异味与台式锅贴上的油焦味缠绵起舞，冷风一吹，发涩的忧愁涌入骨髓。
我大概也知道自己面容清癯，一身疲态，或许因为还不太适应这个城市。在三天前的黄昏，我的情况要比现在糟糕很多倍。那时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背诵课文至天亮的学生发现第二天的考题竟是另一本书。我的钱被全部偷光。我在我仅有的一些生活经验中寻找办法。尽管不甚愿意，但我还是尽快地把我悲天悯人的良好性格展示给某些看似同样悲天悯人的台北市民看。黑夜还没完全降临的时候，我拿到了几百台币，租了一间有些陈旧肮脏的旅店房间。我没把行李里面那两把备用锁拿出来，因为已经用不着了。身无长物的人是否会睡得比较香甜？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吵杂的带有台湾腔的国语对话中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并不太晚，我迷茫地看了看窗外，日光下穿着制服上班的人显得格外讨厌。我突然发现，我逃离的那处地方，只有那里，是我唯一能想到投奔的地方。我想回沈阳。或许只是由于目前困窘的状况，或许是思念。一想到思念，我便充满罪孽感。甜蜜的罪孽。
前两天我都在帮别人看报纸摊或者在台式茶餐厅里当临时服务员，赚到的钱只是杯水车薪。我不禁忧愁，或许里面还夹杂着些悔恨，如此任性地逃到这处，这个人烟繁盛却只感觉陌生、空洞与寂寞的城市。我听到电台的广告。一个需求。是我的，也是他们的。
说出自己的故事。
在这里，窥探私隐，八卦一些情感或灵异之事，煽情地告白，甘心遭愚弄，或当众“表现”自己，似乎都是百姓的嗜好。嬉皮笑脸地揭露人性最可怕的东西，却并不反省自身，也正是大多数人最乐意做的。我是搞文字的，出卖个故事不会很难。这世上惟一不缺的就是故事。
我已经在奔赴电台的途中。寒风打在我憔悴的脸上，像要刻下些什么。我精神并不集中。我的确在想着一个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的。它在我的脑海里酝酿了千百遍，不需要打草稿，已焕然成型。
（二）
我认识先生的时候，他优雅得像个绅士，他目光柔和，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并不十分白皙的皮肤有了微微的皱纹，让我看到那些纵横的肌理。他的腹部已有迈入中年的微胖，他走起路来很正经，风度翩翩。他无疑他是个并不讨人厌的中年男人。那时候他三十八岁。我曾在大学时期与一班年轻无知的伙伴们探讨，三十八岁便是男人的“外遇年”。
我没多留意先生，他算不上沉默寡言，但也未曾有让我感到献殷勤的突出表现，所以我只是作为一个毕业生去求职，行为举止得分外注意。后来先生说，我是个倔强的丫头。在我还能被称之为丫头的年华，我遇上了先生。先生姓蒋。
上班的时候我不会看到先生，他在另一个部门，偶尔跑过来找我的上司，也许在那时候先生就能留意到这么一个我的存在，娇小，娃娃脸，上班时间涂眼睫毛，在网上买卖衣裤鞋袜。我对我的上司不甚满意，他额高眉粗，经常把我的名字倒着念，“雷雨欧！”先生则不会，他只会微微笑地喊，“小欧。”
目前为止我觉得我的上司只做了一件好事，就是把我拉入那个短时广告设计组。进了那个组之后我才发现，蒋先生也在那里。当然，成了我的直属上头。不过只是暂时的。当时我只把这当作正常工作调配，不埋怨也不庆幸，每天依旧循规蹈矩地上班，偶尔悉心打扮，但绝不过分。我和先生的话多了起来，那仅仅因为工作机会。我开始欣赏先生做事利索、对人谦逊有礼的人格魅力，我所做错或有纰漏的设计，先生都会默默地帮我更正，对于我放肆的工作态度，先生只是微笑，从不严苛地责备我。有时候，我不由得感激先生，如果让我有个得奖的机会，我一定要感激他。只可惜在人生中能得奖的年月本来就不多，对于我来说，恐怕都已过去了。
我记得我为先生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楼下买油性笔。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那时候沈阳正值冬天，外面寒风凛冽，即使不情愿，我也珍惜这个感激先生的机会，直奔楼下去。我找了很久，终于在一间破旧的文具店买到了笔。在我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先生。我惊诧地看着他。透过薄薄的玻璃镜片，先生的眼睛里是温柔与关怀。他说，小欧，辛苦了。他吝啬于说过分暧昧的话，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浪潮，又退了下去。先生把一件黑色的军用大衣递给我，我便理所当然地穿上。谢谢你啊，蒋先生。
我竟乐于说蒋先生。一点也不觉得生涩。
此后我便乐此不疲地喊他。他总是微笑。每当看到先生的微笑，我总是感到很温暖。于是我不自觉地打探先生的事情。在一个名叫陈若琳的女同事口中得知，先生在这里工作了两年，他每天八点十五分开着汽车到达公司，他有一个从事出售陶瓷工作的妻子，和一个十岁的儿子。我没有为自己调查得如此清楚而高兴，得知了这些后，我看着先生的眼神，就像湖水里倒入了混浊的汽油，只要有点点火花，连湖面都能燃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