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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黎明? 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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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
不是舒适的和煦,而是像从冰窖突然被扔进盛夏午后的那种、带着汗意的燥热。
林川睁开眼。
他不在教室里了。
他在操场上。中学教学楼前的小操场,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着杂草。单杠生锈,篮球架的篮板缺了一块。
天空是黄昏的颜色,橘红和深紫交织,但太阳不在该在的位置,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没有影子。天空中有云,但云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站在操场中央,身边是其他人:陈浩、苏媛、白薇、张凯、小雅。
六个人。李明不在。
所有人都站着,面面相觑,眼神里是同样的困惑和残留的恐惧。
“我们……出来了?”小雅小声问,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希望。
“但这是哪里?”张凯环顾四周,“还是那个学校?”
确实是。前方是那栋三层教学楼,他们刚逃出来的地方。后方是学校大门,铁门紧闭,外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更远处是模糊的城市轮廓,像是背景板,没有细节。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时间。现在是黄昏,不是夜晚。
而且……温度。刚才还接近冰点,现在至少有二十五度。热得不正常。
“你们记得吗?”白薇突然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刚才……在教室里,很冷,然后……睡着了?”
所有人都点头。
“然后梦到了什么?”苏媛问,“我好像……梦到了李明。梦到他胸口的空洞,梦到窗外那些脸……”
“我也是。”陈浩说,“一模一样的梦。”
“我也是。”张凯和小雅同时说。
林川沉默。那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但他们确实“醒来”了,换了一个时间,换了一个地点。
换了一个循环。
他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最左侧的那一扇,是他们之前所在的301教室。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在窗帘边缘,他好像看到了一角暗绿色的布料——那是他们盖李明尸体的桌布。
“李明呢?”小雅突然问,“他怎么没出来?”
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纸条上说‘天亮前不要离开’。”白薇喃喃,“现在是黄昏……算天亮吗?”
“不算。”林川说,“天还亮着,不是‘天亮前’。而且我们出来了,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送出来的。”
“送到下一个场景。”苏媛补充,她的脸色很难看,“就像游戏进入下一关。”
操场很安静。风吹过,卷起地面的一点尘土。远处的城市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现在怎么办?”陈浩问,“等天黑?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从教学楼里传来的声音。
钢琴声。断断续续的、走调的、稚嫩的钢琴声,像初学者在笨拙地练习音阶。
还有笑声。孩子的笑声,从教学楼深处传来,空洞地回荡。
以及……哭声。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混在琴声和笑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略。
黄昏的光线下,教学楼的窗户开始一扇扇亮起灯。
不是日光灯的惨白,而是温暖的、昏黄的白炽灯光,像普通学校晚上自习时的样子。
但那些灯光亮起的窗户后面,没有人影走动。只有静止的光,和持续传来的声音。
“我们……”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要回去吗?”
没有人想回去。
但操场没有其他出口。大门外是空荡荡的街道,更远处是模糊的、像背景板一样的城市。直觉告诉他们,那些地方走不通。
真正的“出路”,或许还在教学楼里。或者,在后山——那个他们从未真正探索过的方向。
林川看向教学楼后方。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木茂密,再往后是逐渐升高的山坡,隐没在黄昏的雾气中。
后山。
昨晚,窗外的黑暗里,那些眼睛出现的地方。
“去后山。”他说。
“为什么?”陈浩问。
“因为教室的窗户面向后山。因为那张纸的警告是‘不要离开教室’,重点可能不是教室,而是‘不要离开’这个状态。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就需要去……下一个可能安全的地方。”林川停顿了一下,“而且,昨晚我在窗外看到了光,很远,像是另一个建筑。可能在后山方向。”
“那只是猜测!”张凯反驳,“后山可能更危险!”
“留在这里也可能危险。”苏媛说,她看向教学楼,“那些声音……你们听。”
钢琴声停止了。笑声也停止了。只剩下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好像……在向一楼的某个窗户移动。
“走。”陈浩做出了决定,“至少后山是开阔地,比在教学楼里被堵死强。”
没有人再反对。
六个人开始向操场后方移动,穿过杂草丛生的边缘,进入小树林。
树木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密,枝叶遮天蔽日,黄昏的光线只能漏下零星几点。空气潮湿,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地面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沉默地走着,尽量不发出声响。黑板上的提示“寂静是美德”还在耳边,无论那意味着什么,保持安静似乎总是对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穿出小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不,不是开阔地。
是一片巨大的、荒芜的施工现场。
黄褐色的泥沙地绵延出去,像一片干涸的湖床。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水泥袋、生锈的钢筋、废弃的手推车。远处,有几栋未完工的建筑骨架矗立在暮色中,只有混凝土的楼层板和承重柱,没有墙壁,像巨大的、裸露的骨骸。
其中一栋离他们最近,大约五六层高,框架已经完成,但四面透风,只有柱子支撑。每隔一段距离,地面上就能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洞,像是预留的电梯井或通风井,边缘没有护栏,直接通向黑暗深处。
“烂尾楼……”白薇轻声说。
“昨晚我看到的光,可能就是这里的。”林川说。虽然昨晚看到的光很遥远,但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距离感可能毫无意义。
“要进去吗?”张凯问,他搂着小雅,两人都在发抖。
“天快黑了。”苏媛抬头看天。黄昏的光线正在迅速消退,深紫色开始占据天空,“在外面过夜可能更危险。”
确实。开阔的泥沙地没有任何遮挡,如果昨晚那些东西出现,他们无处可躲。
“进去,找高层。”陈浩说,“视野好,易守难攻。”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泥沙地,避开地面的坑洞和散落的建材。泥沙很软,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几厘米,拔出脚时带起一片尘土。
走到烂尾楼前时,天几乎全黑了。
楼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天空最后一点微光从没有墙壁的四面透进来,勾勒出混凝土结构的模糊轮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板,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是混凝土、灰尘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他们找到楼梯——裸露的水泥台阶,没有扶手,笔直向上。每一层都有那些四方形的黑洞,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
“上几层?”苏媛问。
“三层吧。”林川说,“不高不低,有情况上下都方便。”
他们开始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结构中回响,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每经过一个电梯井的黑洞,都会下意识远离,探头看一眼——深不见底,只有黑暗。
到达三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真正的黑暗,比昨晚在教室里更彻底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纯粹的、厚重的黑。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靠声音和呼吸声确认位置。
“不能生火。”苏媛说,“光会吸引东西。”
“手机还是开不了机。”陈浩试了试,“一点电都没有,明明昨天才充满的。”
“这里的规则不一样。”林川说。他靠着一根承重柱坐下,地面冰凉,“我们需要再次‘休息’。但这次……我们六个人要轮流保持清醒。绝对不能同时睡着。”
“怎么轮?”张凯问,“还是两人一组?”
“不。”林川说,“这次三人一组。一组醒着,一组浅睡,但不能完全睡死。每一小时换一次班。我和陈浩、苏媛第一班。张凯、小雅、白薇,你们先……尝试休息,但保持一点意识。”
分组得到了同意。虽然没人想睡,但疲惫是真实的。昨晚在教室几乎没睡,加上恐惧的消耗,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张凯、小雅和白薇在楼梯口附近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背靠背坐下,闭上眼睛。小雅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张凯低声哄着她,白薇则一直小声念着什么,可能是祈祷词。
林川、陈浩和苏媛坐在另一侧,面向不同的方向:林川看着楼梯下方,陈浩看着空旷的楼层深处,苏媛看着电梯井的方向。
黑暗让听力变得敏锐。他们能听到风声穿过没有墙壁的框架,发出呜呜的低鸣;能听到远处(也许是教学楼方向)隐约的钢琴声又响起了,这次是更复杂的曲子,但依旧走调;能听到泥沙地上,好像有轻微的、什么东西爬过的沙沙声。
“你们觉得,”陈浩用极低的声音说,几乎只是气声,“李明是真的死了吗?还是……只是在这个‘梦’里死了?”
“我不知道。”苏媛同样低声回答,“但如果是梦,痛觉和恐惧都太真实了。如果是现实,那些现象又无法解释。”
“也许是某种集体幻觉。”陈浩说,“被下药了,或者心理实验。”
“那窗外的眼睛怎么解释?那些脸?”林川问。
陈浩沉默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林川试图用数数来保持清醒,但数到三百多时,意识开始模糊。他掐自己大腿,疼痛让他清醒片刻,但很快困意又涌上来。
他看向张凯他们那边。三个人似乎都睡着了,呼吸平稳。白薇不再念祈祷词。
不好。
“醒醒。”林川走过去,轻轻推张凯的肩膀。
张凯没有反应。
林川用力推他:“张凯!”
张凯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向一边,撞到小雅。小雅也没有醒。白薇也是。
他们不是睡着了,是陷入了某种强制性的昏迷。
“陈浩!苏媛!”林川回头喊。
但陈浩和苏媛也没有回应。他冲过去,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陷入深眠。
不,不是深眠。是那种昨晚在教室里体验过的、被强迫拖入的沉睡。
那股力量又来了。而且这次更强,范围更大。
林川拼命抵抗。他咬破嘴唇,血的味道在嘴里弥漫;他用力撞击承重柱,肩膀剧痛;他大声喊叫,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但困意像潮水,一波比一波强。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声音远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
楼层深处,那些电梯井的黑洞边缘,有苍白的手指缓缓伸出来,扒住水泥边缘。
一个,两个,三个……
很多只手。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