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书》莫小慢

8、第八章 朝拜

　　在网上搜“青海湖”这个词库，出现的介绍逻辑性极强，从地域，环境，气候，人文，社会，历史背景，甚至传说等来描述了“青海湖”，相对而言，就是官话，能归纳的都是成体系可考量的资料。而攻略则不同，算是野史，但，论起“史”来更偏向于“野”，从各个旅行者自言自语中道听途说，虽说因每个人主观感受不同，偏颇有差，但读起来总是格外有趣，揉进到“青海湖”而言，便是它的人文，片面，不乏真实。
　　我们去那儿的时候是八月，油菜花之类的花儿吧，所剩不多，但途中也有那么几个好地方，花尚且还在，就着这湖做背景，总有几分别致。小悦忍不住停下，正要举起手机，被李浩给拦下了：“你没看见这还有围栏呢。这小牌子上写着的，照相五块。”
　　小悦瞧了瞧，小声嘀咕道：“……我悄悄照一张他们应该不知道吧。”
　　“那不一定……”龚肖族往右边努努嘴，正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用几块的速度往这边跑来。
　　小悦收了手机，叹息一声：“倒是挺适合拍照的。”
　　我扶住车，四处望了下：“那就在这儿停下咱们坐下休息用眼睛欣赏下呗，咱们不进去，也不在外面照相，就坐在路边，总是不能让我们给钱的吧。”
　　李浩点点头：“这应该不能，攻略上就说给钱的都是你进去或者你拍照。”
　　“那昨天你咋没拦着我们啊。”
　　李浩挠头：“…兴奋过头了，觉得没围栏，应该没关系。”
　　小悦停好车，喃喃道：“哎，这五块十块的倒是不多，只是在毫无心理准备，被人那样围着的时候，感觉他们一个个都两米八啊，我们只有零点八……”
　　“……你才零点八，我可有一米六。”我笑着回她一句，便挨着龚肖族坐在路两边排水沟渠内侧的砌石上，脚伸直搭在外侧砌石，正对着马路，也对着对面的铁栅栏，略凋的油菜花吧，以及隐隐约约的青海湖。
　　小悦扶着我蹲下身子，坐在我身边：“那我们全体一米八也没人家气势高啊。”
　　我点头：“除了生气，其实更会害怕，第一次被那样围起来，你们有留意到他们有人佩戴的藏刀么？我当时就想象，这个若是擦到了得多疼啊。”
　　“嗯……”小悦斜靠着我的肩头。
　　起先不远处的身影则在靠我们五米的的草地上蹲坐下来，看样子十余岁的小男生，脸黑黝黝的，小平头，一只手上抓着一把零钱，另一只手擦额上的汗水。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啊？饼干？可乐？”李浩转头递了一瓶水。
　　小男生摇摇头，冲我们笑笑，也不说话，一头都有些湿漉漉的。
　　“牙还挺白的，跟你一样。”我转头对龚肖族说。
　　这时，两辆越野车从我们跟前开过，在距离我们约两三百米的路边停下来了，小男生赶紧站了起来，盯着那边。车门打开，有人下车了，看架势是要拍照的样子。小男生遥遥地冲了出去，像一支箭一样。李浩惊叹：“这孩子，爆发力不错啊。”
　　我轻叹一声：“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考体校了……”
　　我们远远地看着他与那个车里的人交涉，下车的应该是几个阿姨。应该是给钱了吧，阿姨们开始放飞自我拍照了，而小男生又在那边找个地方蹲下来了，不时地扬头四处张望。
　　“希望这只是他暑假的任务，到了九月，应该会上学的……”小悦低头喝了一口水。
　　“嗯，希望……”
　　“赶路吧。”

　　青海湖的美，美在恰到好处，既有循着湖长的草地，茂盛丰盈，生机盎然。成群的牛羊，黑的，白的，棕的悠然点缀其中，又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古韵。蒙古包的尖尖角好像一只蜻蜓的尾巴，藏民掀起门帘从里面走出来，藏服的色泽和样式极为动人，与整个景致融为一体。若撇开我们和我们身后的马路车辆，会有一种分不清时代的错觉，岁月正当下。想来真正突兀的倒是我们。
　　我和小悦踩着阳光一路骑行，今日阳光份额相较于前两日是真真地多。可是……我有点困惑地放慢速度，小悦与我对视一眼，她也颇为不解。
　　前面两个正是李浩和龚肖族，只是他们没有停下休息等着我们，而是扶着车走路，慢慢的。
　　“怎么了？”我先停下扶着自行车赶了几步走到他们左边。
　　龚肖族抬起食指，放置到唇上，小声地说：“看那儿，有转湖的人。”
　　“啊……”我看向铁丝围墙边，竟真有几个身着藏服的人，行走，匍匐。因着公路高于湖面，其两侧会有一定幅度的草坪缓坡下斜，或高或低，排水沟一般在最低处。起先休息的那块儿缓坡很平缓，所以沟渠低得不太明显，我们坐在上面休息并不影响我们看风景。而这段路两侧缓坡约两米，沟渠铺好的石头在下侧又贴着栅栏自成了一段路。他们在那里大步行走，不时看向栅栏内的湖，不时行走，不时俯身，抵膝，贴胸，伸臂。神情轻松又认真，动作流畅而自然，他们各自行走，有自己的节奏，甚至并不干涉彼此，却又行径得有序。
　　我们四个就这样沉默地扶着自行车跟着他们走，羊群咩咩叫，鸟儿脆生歌，每一次身体与大地的紧贴都是一次虔诚的朝拜，每一步脚印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丈量。风儿抚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偷，偷偷地享受着他们纯净灵魂最虔诚和纯粹的快感。
　　“我们走吧，云厚了，我们还得到刚察。”龚肖族说。
　　便是梦，也总会醒。这是窃来的体验，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嗯。走吧。”

　　骑车时，风刮在脸上久了容易疼，当然也有防晒的缘故，我们便蒙着运动头巾前行，骑车的时候话倒是不多的，因为实在不方便说话，一般都是停歇下来再说上几句。
　　但这次，有点忍不住。小悦骑到我边上，扯了头巾露出嘴：“转湖也是朝拜的一种么？我知道去西藏的路上的会遇到许多人像这样，特别虔诚地前往拉萨。没想到青海湖会遇上。”
　　“我也不知道呢。应该是吧。转湖这个词我也是听刚才龚肖族说的。”
　　“……那晚点到了刚察再问他吧。”小悦看向前方。李浩和龚肖族的背影都离我们有点遥远，我们这酸胳膊酸腿的得有自知之明。
　　“嗯。感觉看到了，和看照片还是不一样呢。那咱们也快点赶上吧。”
　　那一刻，真的感觉到了一种不是来源于我自己的满足感，如我刚才所说，可耻的剽窃。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我确定了李浩和龚肖族这两个男的就是传说中的钢铁直男。而后来我反思，能让李浩和龚肖族这两个直男在路上停下的美景是怎样的。
　　然后我打开相册看的时候，看到了那样一张照片。他们两个兴奋地举着手机对着我和小悦拍照那一张。龚肖族的嘴咧开，白白的牙是整个画面的高光，李浩单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指着我和小悦的方向，笑得一脸褶子。背后是一大片云层，色深色厚，没有被这一大朵云层掩住的天空则是空旷高远，透着一丝光泽，恰如高原的姿态。下方竟是一片花海，紫色的花海，没有围栏空旷的花海。
　　那应该是靠近刚察的某个地方了。那个地方其实看不到青海湖，但是满满紫色的花，远处还有一个小房子，融入花海中，从厚厚的云层析下的光影，就着丝丝的光芒，宛如进入了爱丽丝的梦幻世界，不再是草原草地的景致，乍看之下尤其惊艳。
　　“余济姐，小悦姐，你们停下别动啊！我们给你们拍照。”我们骑到这儿的时候，他们拦在路上，李浩笑着扬扬手机。
　　“好！”小悦十分积极，扯下围巾，露出四十五度嘴角上扬完美笑意。
　　我掏出手机，也兴奋地说：“人间仙境啊，来。我也给你们拍。摆好姿势啊。”
　　“这是薰衣草田么？真好看。”
　　“应该不是呢。没闻着薰衣草的香味。你们知道不？”
　　“不知道……看着挺面熟的，应该是某种有价值的花儿吧。”
　　“这里应该没人收费吧？没栅栏围着的呢。”
　　“应该没有。若是有，就交呗。就再请人家帮我们合照一张。”
　　我们打开相机，追着最后的光影拍照，那应该快五点了吧，记不太清了。但夕阳落下的时候，余晖与夜色的结合总有一丝神秘感，我们被俘虏。
　　“嘿，余济！”龚肖族在靠近花的排水渠下方叫我，我站在马路边上低头看他：“欸？”
　　“……这个花挺好看的，你可以下来拍细节。”他看了看手机，扬起头对我笑道。
　　“好！”
　　童心未泯的欢乐随着余晖的逝去逐渐又被我们收藏了起来，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小会路程，总是要赶路的，再见，爱丽丝的梦幻乐园。

　　刚察镇感觉下来最像一个镇子，不是旅游景点的普通的镇子。我们入住了一个条件挺好的青旅，虽然也是居民楼改做的，但看着清清爽爽。一楼楼梯间较宽，顺着铁艺大门进去，循着顺序停着一排排的自行车。前台是个小哥，看着我们来了，很是热情，招呼好了自行车，用身份证登记后，专程带我们上去，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二楼有十来个房间吧，像大学里的宿舍，里面也是几个上下铺。白色的墙面看起来干干净净，令人舒坦。
　　这哥们指了楼梯左边角落的房间说：“你们两个男的在那间，里面已经有三个哥们住了，跟你们两差不多岁数，你们可以好好聊天，热闹热闹。贵重东西自己随身携带啊。”然后他又转身对我和小悦笑道：“至于两位美女，特别优待，给你们两单独住，那边尽头是浴室和卫生间，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最靠近那边的那个房间就是你们的了，来，给你们钥匙。”
　　小悦扬起头，笑得灿烂：“谢谢啊！帅哥！你真会做生意啊！”
　　我双手合十，也很是开心：“谢谢，好人会好报！”
　　前台小哥略有些不好意思：“嗯嗯，你们好好休息啊，有事叫我就行。”
　　有些人有些事，会过往。但是因为一些小意外和小细节，总是让人感觉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