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书》莫小慢

30、岳经理

　　人其实是一种很有韧性的动物，松散的闲时是风轻云淡过得，这突如其来莫名的忙时也是过得。只是看想不想过愿不愿意过罢了。
　　之前我也说过，我是倾向于得过且过的类型，做出改变的决定原本艰难于改变本身。于同样的境地，我是不知别人，但在我连着加了几天莫名其妙的班，当了几天莫名其妙的司机之后，我萌生了浓郁的去意。
　　到家已是十一点了，我用最后的力气开了空调，然后整个人就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黄蛋直接蹿到我背上，踩得我哼哼唧唧，仿佛已经验证了我还活着，它就给我在背上躺下了……这逆子，哎呀呀，但是我也懒得动，就这样吧。
　　……但是，电话连着响了几下，是微信呢。还是从兜里摸出来吧。
　　龚：“到家了没？”
　　“都这么晚了哦。”
　　“累不累啊？”
　　“……”
　　怎么说呢，这样的关怀会让我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不自觉地会翘起嘴角。这样的软软的情绪对我而言，很是珍贵。
　　鱼摆摆：“嗯，刚到家。在沙发上躺着的。”
　　龚：“你工作最近确实很辛苦呢，很想帮你揉揉肩。”
　　鱼摆摆：“哎，只揉肩是不够的，太阳穴到脚底按摩都要！这样才会不觉得辛苦哦。”
　　龚：“距离太远，这个按摩属性的物理要求达不到呢，目前就付利息，你看这样全天候随叫随到的精神陪聊够不够？”
　　鱼摆摆：“所以你要当我的精神慰藉吗？”
　　龚：“我不是本来就是啊？”
　　鱼摆摆：“你……不是哦。双黄蛋才是，哈哈哈。”
　　龚：“那不一样。上次你不在的时候，我和双黄蛋好好聊了聊天，它给我说了好多好多。”
　　鱼摆摆：“嗯？它叫喵喵喵，你回旺旺旺吗？”
　　龚：“切。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鱼摆摆：“是不是它给你说了喵星人要统治地球的计划？”
　　龚：“是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哦。”
　　鱼摆摆：“难道它把我的秘密给你说了？”
　　龚：“你是说那个秘密吗？”
　　鱼摆摆：“对，那一个……”
　　龚：“就是你是变性的秘密？还是你其实是它亲妈的那个？”
　　鱼摆摆：“你都知道了啊？天哪，这坏孩子，真的胳膊肘往外拐啊。一会就打它屁股。”
　　龚：“不能打它哦，它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鱼摆摆：“它就是我一个人的哦！我是它妈！”
　　龚：“那是之前。那天我们聊了聊，它说它决定让我当它爹了哦。”
　　……我忍不住咬下唇，扭头瞄了一眼双黄蛋的尾巴毛，心若小鹿乱撞的描述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双黄蛋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变化，挪了挪位置，把头转了过来，靠着我肩膀，大大的黄眼睛与我对视之后，轻轻喵呜一声，很是乖巧。我吹了一口气，吹得它脸上的白毛微微颤动：“你个小家伙，喜欢龚肖族吗？”它眯了眯眼，不满地用小爪子在空中软绵绵地舞了一下。
　　鱼摆摆：“我刚问了它，它说你造谣。”
　　龚：“……好了。你可以打它屁股了，说谎的孩子确实该打的。”
　　鱼摆摆：“……以前最开始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贫？”
　　龚：“那是因为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这句话很普通。但它的杀伤力是个女孩子都知道。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推入深渊的，不一定是刀枪凶具，不一定是糖衣炮弹，相反的，偶尔“朴实而真实”的言词反而更为管用。
　　至少这一句“你不一样”让我的心荡漾到梦里，做了一场很美的梦，嘴角带着笑意直到第二天去公司，在看到方总的那一瞬间也没收得住，方总淡淡看了我一眼：“走吧。”我尴尬地抿抿嘴，在跟上的前一秒回头冲李晓眨眼，李晓懂了我的点，可是她摊手表示她也不知为什么今天方总来得出奇的早。
　　方总沉默地带着我进电梯，到车库，把钥匙递给我，我上车之后启动，开了空调，看她上车了许久还没说话，我回过头，问这是去哪儿？方总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她想了想，说：“往江北开，先随便找个商场。”
　　这个指令……真具体。我轻咳一声，打开导航。
　　“小余，你有男朋友没？”毫无预兆的问句从方总口中飘了出来。我疑惑地张口，啊？什么情况？我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时候方总又说话了：“看男人还是要准啊，不然这辈子就毁了，要是没有孩子倒还好，女人也是潇洒得起来的，可是生了孩子，再是男人不争气，那就真的毁了啊。哼，别天真地觉得只要爱情就有用了啊。”
　　方总，我没觉得有了爱情就有用的……我抿嘴，点头：“是的。”
　　“孩子的花销大着呢，先别说什么学区房了，从小的精英培养都是一本债，一个金库都喂不饱一个孩子。更别说这精力，若是男人是个不省心的，这孩子这事儿都是女人的事儿了。到时候压力大，人也不见得就幸福得起来……”
　　“……哦”我松了口气，听出来咋回事了，说的是岳小凤岳姐呢。这几天方总回来尤其安分，中午过来上班，下午关起门就隐约听着她和刘总在吵吵嚷嚷些什么，然后傍晚拖着大家开会，谈谈策划与进度，虽然脸色一直算不得好，但倒也心不在焉的，没仔细为难我们。大家都在揣摩这是啥情况，我也有琢磨。直到昨晚上送方总回去的车上，听到了他们两口子的争执……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我大概知道今天我们要去干嘛了。
　　岳姐看到我们的时候，面露惊讶，不过她向来周到，妥当地把我们招呼进了客厅，孩子正在沙发上躺着，小腿在空中蹬了几下。方总见了，径直走了过去，歪头看了看孩子，倒露出几分笑意：“这孩子像你。”
　　岳姐招呼我们坐下，赶紧把我手上提的方总的礼物放在椅子上，便走了过来，靠着孩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儿子倒是像谁都可以，要是个闺女像她爸那可就难嫁咯。”
　　方总伸出指头让小孩子抓了两把，她倒有些喜不自禁：“挺可爱的。你看着胖了些，身体恢复得怎样，奶水还够不？”
　　岳姐轻叹一声：“恢复得倒还好，我感觉奶水是够的，但架不住我儿子能吃啊。我估计还是得准备些奶粉。”
　　方总点点头：“囤一些妥当，澳洲那边有几个牌子还不错，我让老刘给你弄一些回来你试试看。”
　　岳姐摇摇头：“那太麻烦刘总了，女人家小孩子的物件他也不太好问，而且现在买那边的东西还是比较方便的，有代购全球购啥的。”
　　方总哼哼一声：“国内这么多假货，你敢用，你儿子也不能赌啊。”
　　…… ……
　　我心里默默地想，方总，您真会聊天。也亏得岳经理接得下去。我就看她们寒暄了一会儿，方总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岳经理，说：“这个是你的辞职手续，自己收着啊。这个没法子批。”
　　岳经理一脸为难：“方总，这个我给刘总也说了的我这情况，我儿子才两个月呢，家里老人隔得远，身体也不好，不能帮忙带。你说请人吧，又不放心，所以我就想我这全心全意带他大一点了，再去上班。”
　　方总继续逗着岳经理的儿子，头也不抬：“这话你跟老刘再说去。老刘不批准，我怎么敢放你走。再说了，你儿子才出生，以后多的是花钱的地方，你要不工作，你老公那点工资，一个人养家，我觉得还是不行，你的情况我还不知道呢，你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啊。等你儿子大一点，上幼儿园了你再上班？你那时候都多少岁了，36？37？你还能重新开始啊？”
　　……我低头不断地刷新微博，我没听到没听到……
　　岳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张纸递给方总，说：“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方总，你看，我是你带出来的，我自然是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孩子怎么办？这个我当了妈，还是要以孩子为重，钱嘛，我们也还有些积蓄，省着点也能过的……”
　　“岳小凤，你要不是我带出来的，你递了辞职信，你们刘总再怎么让我挽留我也是不来的。也就是你啊，跟了我快十年了，我能不为你想嘛。老罗已经被我开了，我现在就是缺人，你还要走，你这是对我知恩图报啊？我跟你说，你那个男人就一个普通文员，他撑不起这个家，还得靠你！你儿子现在还小，以后要不要上学？你有学区房没？你有关系没？你在公司待着我和老刘能亏待你？我既然抹下脸亲自来了，你想清楚了，再给我个说法。”方总翘起二郎腿，小小的个子突然气场两米八。
　　我一直知道岳经理是公司的老人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都快十年了，还是方总一手带出来的，难怪这性子被调教得务必柔顺啊。我觉得方总虽然相当不会聊天，但她这直接的说话方式倒是很能揭示问题，毕竟爱子心切的岳经理确实沉默了。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便从岳经理家离开了。方总倒是挺喜欢这小子，临走之前，她想了想又加了句：“你过了十一再回来吧，我特许你带着孩子来上班。你要出去的时候我也能帮你照看一下。”
　　岳经理勉强笑了笑，应了一句：“谢谢。”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方总的直接好残忍，长远的未来需要即刻的牺牲，不允许稀里糊涂。可是糊涂地过了其实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