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书》莫小慢

2、第二章 再遇

　　小悦大方地接过雨衣，笑着说：“那谢谢咯，不如留个电话或加个微信吧，一会儿到了151基地那儿我们再联系你，还给你呗。”
　　因着起先的话题，心里有了一点恶趣味，我笑得自然了许多，附和道：“嗯，对啊对啊。谢谢啦。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龚肖族。龙共龚，肖像的肖，民族的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他朋友过来，个头略比他矮一点，浓眉大眼，也是小平头，颜值而言，会让人眼前一亮。他也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点点头，那个人介绍道：“他是我同学，他叫李浩，木子李，三点水那个浩。”
　　小悦扬了扬手机，一脸笑意：“你们的名字都挺特别啊。哦，我叫陈悦季，这是我余济姐，我们是今天早上搭伴认识的。咱们也算有缘了啊。来来来，手机拿来，加微信啊。”我当时心里琢磨着这丫头怕是真看上人家了。
　　出发的时候，他们先走，我和小悦还在吃饼干，笑着冲他们挥挥手后。我用手肘顶了小悦一下，笑的不怀好意：“嘿，脱单有戏啊！”
　　小悦很是无奈地摇摇头，狠狠咬了一口饼干，口齿略微不清：“刚加他们微信的时候你没瞧人家岁数啊，二十二呢，我都快二十七啦。别想了啊别想了，这差一两岁还好，这五岁，算了算了，我觉得这祖国幼苗就看看吧，咱们不祸害了，真心祸害不起。再说了，我瞧着那个龚小弟弟对你明显有意思，我是没戏了，哎。脱单失败，好桑心啊。”
　　我翻了个白眼：“那我还差七岁呢，要搁古代，再长几岁，我能把他生出来了。哇靠……这样想着我忽然觉得我好老啊。”
　　“你爹妈没催你啊。你这是正经奔三啊。”
　　我想了想，还是略没有底气地说：“我……有男朋友啊。”
　　“咦，那你怎么没带出来秀恩爱啊，你看刚才坐那儿的好几对估计都是小情侣，分分钟都在虐狗啊。”
　　“因为…我们可能快分手了。”说这句话时，我确定多了。
　　小悦瞪大眼，歪着头：“why？”
　　“我也不知道，感觉吧。就是那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更像是朋友那种。只是因为是相亲，先见过父母，很多东西就很麻烦了。”
　　她眯了眯眼，一副福尔摩斯的深沉表情：“所以你是准备出来玩儿一趟，回去提分手的？”
　　“我不知道，只是，我觉得这不是我要的人生。对方条件还不错，各方面也没有拿不出手的，我们相处半年了，我朋友许多都觉得很合适，我妈也觉得我太矫情了……”我望着雨滴嘀嘀嗒嗒，有点出神。
　　“哎。就是不来电啊。当朋友没问题那种对吧。”
　　我叹息一句：“相亲，都是目标明确，不是友军就是敌军，哪里有当朋友一说。就是当爹妈的跟你说，你也不能当真，跟人家把朋友做起来，那你只要一跟人家真的做朋友了，那你爹妈就自动定义为男朋友。”
　　“我跟你说，我也相亲过。真的，每次我相亲，我都不懂明明路上看到那么多顺眼的小哥哥，欧巴，怎么到我那儿跟我相亲的都是什么人啊。我每次都在思考，我在这些阿姨眼里到底是多么怪咖的一个存在，他们才会自动给我匹配那么些人才咯……”
　　“是啊。我当时就是觉得在见识了各种尬聊，尬语，尬场之后，我男朋友简直是一股清流，你知道么？所以我们当时在一起，是出于对同志的相互尊重啊。没想到，这一相互尊重就升级为男女关系了。就好像我其实自己也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家人就给我盖章了。”
　　“那你们不是谈了半年啊，真没感觉啊？”
　　我又是一声长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但感觉我们都是各自做好防守工作，在这样一种自卫前提下，根本不可能开展男女朋友工作。”
　　“那你要提分手，你觉得人家肯嘛。”
　　“哎。首先，我要好意思提出来。雨好像小了些，感觉这一会儿功夫，人都走光了，你吃了喝口水咱们就走吧，吃太饱了一会蹬不动啊。”
　　小悦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脾气，几下就把食物，垃圾都装好了，又转身去拿雨衣：“嗯嗯。是得快点，别没住的地方了。”

　　下午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天边微微有点阳光出来的感觉了。小悦在前头停了下来，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路边有数个蒙古包，那草坪上停着汽车，自行车，还有一些装饰得五彩缤纷的马儿，最主要好像能看见湖啦。看起来挺热闹的，还传出音乐声。我点点头。我们便直接骑了进去。靠中间的蒙古包那儿停着几辆自行车，我们便一起停到了那边。
　　放车，脱雨衣，锁车，抬头正看到那像湖面平静得美好，几只马儿正在水边，马尾巴扬起的感觉莫名潇洒，光影正好，湖中有马的影子，有游客的影子，有天色难能的一抹橘亮。骑车第一天，这是我们最靠近湖的时候了，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是，那种忽然涌上的唯美感让我们雀跃激动地向前走去，越近越大步，迫不及待。
　　青海湖，几个大字就立在那里。
　　青海湖，我来咯。
　　那儿有一条细长的路，延伸进了湖里的一部分。天水相接，浑然一体，那细长的路的尽头像极了靠近湖心脏的地方，静怡而美丽。
　　我和小悦行走，欢笑，渐渐靠近那画卷的最终。经过几个牧马人，他们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我们是否骑马照相，我忘记是十五还是二十块了。白马很美，我摇摇头，道谢，小悦则是兴奋地点头，把手机给我，让我帮她照相。
　　我很不自信地说：“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擅长照人相。”
　　小悦不以为然，她说这里风景如画，这白马膘肥身健，这光线尚且宜人，这妹子娇俏可人，这种组合下来我不可能突破下限了。当然，之后她看到我与她照的，数十张照片，她相信了不能轻易说不可能这三个字，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来创造奇迹的，不，是打破底线的。

　　“余济姐，别动。”小悦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她还在心疼她的十五还是二十块：“让你是蹲着去用手指头点水，你这屁股别撅着啊，背挺直一点，下巴收一点！注意！是照相！不是出糗啊！！”
　　站在这向往的细长尖上，在小悦的指点下，我越发不自在，有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了。小悦拿着手机给我瞅，说：“你瞧你瞧，你这是在跳机械舞啊？脸上的假笑能不要这么明显不。景色多好啊，姐，你能和谐一点不。”
　　“…你看这阳光还有一点，我抓紧给你拍几张吧。”
　　“然后又是各种怪相对吧。”
　　“其实不放大看还好……”
　　“你看照片会不放大看？”
　　“嗯，会。”因为这个技能为零，我是处处被嫌弃的，我在思考，我与小悦建立的小小友谊之花会不会因此而被扼杀……

　　“嗨，果然是你们，又见面了。”清亮的男中音此刻宛若天籁，我们转头，看到他正对着我们微笑，露出他的小白牙。
　　我相当熟稔地上前，热切地挥挥手：“龚…肖…族，好巧啊好巧啊，你拍照好不好看？”求你了，一定要会啊。
　　“还行吧。”求仁得仁，不过如此。
　　我倍感亲热，踱到他的后方，几乎带着几分央求：“帮小悦拍个照吧，一定要拍美一点啊。”
　　我抬头看小悦的时候，她已经摆好姿态，一副岁月静好模样。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我都能抓到眨眼，噘嘴，花脸的瞬间。我看向他的手机屏幕，确是不辜负这一地的风景。
　　“余济，你也过去和陈悦季一起照一张呗。”
　　“嗯，好啊。谢谢啊。”我点头，感觉这几张补照终究才是不辜负大半日的奔波。
　　小悦翻翻白眼：“龚肖族小朋友，能叫我小悦姐么？或者悦姐姐也行，能不叫我月季么？”
　　他点头：“好的，小悦。对，你就那样，身体往前一点，余济，你下巴收一点呗……”
　　幸好那日还有一抹橘阳，幸好在那一抹橘色消失之前，我们有了共同的合照，包括他那个相对的话少的同学，李浩，最初这一天话确实不多。被他一并叫过来了，我们四人便有一张合照，第一天唯有的一张。
　　李浩最靠近镜头，胜在五官张扬，竟有几分明媚，龚肖族头微微扬起，小眼有神，牙齿真是又白又整齐，我的脑袋正好在龚肖族的脖子处挨着，和最远的小悦一道笑得额外灿烂，捂住腮帮子，手动加持瘦脸功能。毕竟，那时候的手机照相机，还没有如今各种妖魔化软件，我的脸也真不算特别小的了。
　　之后，我们一起进了一个蒙古包，里面正烤着火，很温暖。坐着的藏族妇女手正在搓着什么，看到我们进来了，与她面前的小姑娘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站起来，迎着我们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糌粑……酥油茶？”
　　我问：“热的？”
　　小姑娘点头：“热！”
　　我又问：“分量多么？我们几个吃多少合适？”
　　小姑娘说：“糌粑，十五。茶，三十……坐！”
　　我点头：“好，那我们四个人够不？”
　　“坐。”小姑娘冲我们笑笑，又与那妇女说了什么，那妇女点头，小姑娘便掀起门帘出去了，这时我们才留意到那身着民族服饰的藏族妇女正在捏的是糌粑，然后他们三个第一反应就是拿手机或者相机。
　　我则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你我们点了什么啊？他们会不会给我们四份啊？”
　　小悦把手凑到炉子旁：“那就吃呗，热的啊。”
　　……好吧。
　　“酥油茶，杯子，四个。”小姑娘提回来一个小的温水壶，带着四个纸杯。藏族妇女把捏好的糌粑放在黄铜盘子上，递给了我们。
　　我们连忙说：“谢谢。”
　　小姑娘摆摆手：“不用谢。”
　　这是我第一次吃糌粑，其实口感略粗糙，吃惯了精面的我，就着酥油茶喝倒是还可以，虽不算可口，却很是充饥。酥油茶之前倒是喝过的，只是这次特别好喝，特别暖和，可能是雨后的青海湖太冷，可能是骑车后的我们太累，可能是藏族小姑娘的语调太可爱，可能是那天，恰好那一天，那个人的笑脸太过灿烂。
　　不，我并不是在这天爱上他的，还早还早。
　　那时候，他是不满二十二岁的青年龚肖族，我是快二十九岁的女青年余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