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书》莫小慢

10、第十章 雨行

　　次日，刚察镇。
　　兴许是前夜睡得早的缘故，我醒得也挺早，不过，还有更早的。门缝析出一丝明亮，不时晃过人影，偶有窃窃私语，水声。我转头，粉色的窗帘感觉微微有点透光，朦胧得很，听着小悦浅浅的鼾声，又有岁月静好的感觉。直到听到“沙沙”声，我心下一惊，瞌睡几乎全醒了，踮起脚尖跑去窗边，小心掀开窗帘一看。当下嘴里就冒了一个“靠”字。
　　嗯，下雨了。眼见这雨势比第一天要大。
　　“重新调整下帽子，扣紧些。”龚肖族帮我把雨衣的帽沿拉到前额处，我把安全帽扶正扣紧他便松手。
　　小悦掀起雨衣闻了闻，很是嫌弃地甩开：“我感觉我这雨衣之前还没干透放着都有霉味了。还以为就第一天有雨，这最后一天还给赶上了。我真的心里各种MMP啊。”
　　李浩捆好他的驮包，又提起小悦的驮包帮她捆：“我还以为前天晚上在黑马河你也拿去烤了来，怎么没烤？”
　　“我那天拿的时候倒是想了。可这雨衣不是塑料嘛，烤糊了应该要赔钱的……”
　　我转头笑着拉她雨衣：“小悦，你真的人才。”
　　小悦探出头，巴着铁花大门斜眼望这天上，长长一声叹息：“是啊，所以天妒英才，雨刑伺候。”
　　“快把安全帽戴好，扣紧啊。要出发了。”龚肖族把小悦的帽子直接盖她脑袋上，确是不太大的脑袋，直接就下去了。
　　小悦怨念地白了龚肖族一眼，喃喃道：“天妒英才啊！”
　　前台小哥今天早上不在，倒是可惜没有亲自与他道别。我转头看了这个青旅最后一眼，龚肖族在我后面，他说：“最后半天了，加油！”

　　因着雨淅淅沥沥的，时大时小，我们一路上基本不再闲散如前日或昨日。毕竟不能席地而坐，也并没有盛开的景致让我们停滞。最让我有成就感的就是这半日，我和小悦竟然跟上龚肖族和李浩的速度，也许是因为下雨，他们有意放慢了速度。但是这是值得让我和小悦在吃午饭的时候吹嘘的东西了。
　　下雨本身其实不算可怕的，但是随之而来的寒冷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手虽然戴了手套防风，但可惜这个手套并不防水，至于鞋子，自然连里面的袜子也是湿透了，每用力踏一下踏板，都能感觉到袜子在出水。我和小悦原本就是没有塑料防水脚套的，在启程的时候，龚肖族和李浩要把他们的给我们，我和小悦都拒绝了，若是有多的倒是不会客气。若是没有便算了，这一段路程，怎么都能应付得了。只是，雨大起来，倒比第一天冻得厉害了。我深呼吸，运动围巾也全是水汽。
　　中途只短暂地休息了一次，在一个类似小卖部的屋檐下。小悦吐槽居然没时间没心情吃零食了，我手抖得厉害，喝了口保温壶的热水，吐出一丝仙气，才觉得活着。龚肖族从李浩驮包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们。李浩看着，都懒得跟他理论了。等到感觉雨小了一点，我们便抓紧时间继续前行，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雨更大呢。
　　幸运的是，之后的行径雨倒是小了。只是，与我而言，除了视野好了，别的差别不大，甚至感觉更冷了。雨把我们浇湿了，风把雨赶跑了，我们随风飘摇颤抖，那种泡在水里迎风飘扬的感觉，冻到骨子里，我的牙齿都在打颤。但最后的行径，如何也不能露怯，只是这一段，感觉是青海湖这一次骑行最漫长的距离了。
　　快一点钟的时候，前方的路边有一个平房，旁边还有一个中型大小的蒙古包，身后是一片草原。他们两个在前方停下来了，回头看我们。我停下来，扬起头。李浩问：“吃饭不，这儿有吃的。”
　　“行。吃口热的。”我点头，小悦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
　　走近平房我才发现那个小门口旁边挂着个小木板用黑笔写了个“小卖部吃饭”，亏得这两人眼神挺好，不然谁能想成是吃的。
　　停好车，顺着不算特别大的门廓进来，这个小卖部略简陋。再进去一道内门，便是几张陈旧的桌椅，地上略微凹凸不平。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倒有两扇视野开阔的窗户，一眼望去，阴云下一片郁郁葱葱，倒有几分中式田园所认可的开窗成景的雅致。但是……还是很冷。
　　“吃什么？看看。”老板粗糙的大手递给我一张几分油腻的过塑纸，说是菜单，其实并没有很多选择，都是面条粉之类的，口味也只有寥寥几种。
　　“……酸菜肉丝面吧。”我把菜单递给小悦，开始除下帽子。
　　小悦压根儿没看菜单，直接还给了老板：“一样。热的就行。老板，你们这儿有火烤么？好冷啊……”
　　“蒙古包里，那儿做面条的，有炉子。”老板指了指侧边的小门，正好通向旁边的蒙古包。
　　“谢谢啊。一会进来两个男的，老板，你给他们说我们在那里面边。”
　　我们两个掀开厚重的帘子之时，里面一阵暖流简直直接流进了我们的心肝。一个诺大的炉子正立在蒙古包的中间，一个妇女正在中间烧水，抬头看看我们，冲我们笑笑。我们几乎是小跑涌向炉子，把手摊开，瞬间觉得圆满了。
　　“余济姐，今天骑了一路，直到碰到这炉子，才觉得活过来了……”
　　“我也是……今天好冷啊！”
　　龚肖族和李浩他们也掀起门帘进来了，也是忍不住轻呼：“好暖啊。”然后也很默契地跑到炉子这边来。
　　这时刚递我菜单的老板也进来对着那个女人说几句，那女人点点头，便开始擀面了。
　　“……这里是厨房么？”小悦不确定地小声说。
　　我有点惊讶，转头四处打量，一头放置着两张桌子和几把长条形的椅子，桌子上堆了一些杂物，所以实际上空余的空间不太多，旁边还有冰箱和菜板之类的。另一头居然还放置着一张床，像炕头那样的四四方方长长的床，上面还有绣花被褥……还有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孩子安静地坐在角落用黑亮亮的眼看着我们。
　　“……还是卧室吧？”我小声地说。
　　女人眼睛很大，皮肤黝黄，她说：“你们坐。随意坐。”
　　“谢谢。”我们去搬了一根长凳子，摆放在大炉子跟前，正好每个人都能烤到，只是四个人坐起来确实挤得很，便又去搬了一根过来，呈九十度夹角拼接坐好。估计大家都冷得厉害，都忙着哆嗦，话也少了很多。我低头看这儿的地是泥土地，估计原本也是草地，被蒙古包圈起来后走得多了就变得光秃秃的了，不过这种地面倒是好踩，接地气。
　　我俯下身子，脱了鞋袜，把它们推向炉子挨着，脚也倾斜着靠向炉子。小悦轻声问：“我袜子都能拧出来水了，你不拧一下啊？”
　　“这儿是人家住的地方，实在不好意思太明目张胆了，烤烤就行了。”
　　“也是……不行，我出去在外面拧，你坐稳了啊。”小悦踩进鞋子里，便拿着袜子出去了。
　　我想我果然还是很懒了。李浩和龚肖族穿着塑料鞋套，鞋子倒没像我们这样夸张，只是也终究还是有些潮。
　　“还有二十多公里了吧，路程上午干了挺多的，估计最多下午三点四点就可以到了。”李浩算了算。
　　小悦晃着她的小短腿，仰头道：“那还好，回去了一定要洗个热水澡，暖暖的，想想都舒服。”
　　我拍拍小悦大腿：“回去了要先问问老板你们明天包车或者看有没有班车去茶卡，这个可不能耽误了。”
　　“你别担心我们，明天你几点的车啊？”小悦也拍拍我的大腿。
　　“我中午的车，我明天早上坐车回西宁，应该还来得及吃一碗羊肠面。”
　　“嗯……待会儿回西海镇我们四个吃一顿好的。”
　　“先吃一顿热的吧……”龚肖族把一碗满满的面端到我面前：“去桌子那儿吃还是在这儿守着炉子？”
　　“我端着吃呗，谢谢啊。”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就先喝了几口汤，热热的真心舒坦。其实味道不算多好吃，偏淡了些，但是暖暖的，真的能给人能量呢。
　　李浩捧着一个碗，问：“小悦姐，你也端着啊？”
　　“嗯！要！谢谢！”小悦笑着伸直了手。
　　他们两个是真的挺好的，看着我和小悦在光着脚烤鞋子，便主动帮着我们去端面条，真的很细心呢。同伴如厮，真好。
　　我们最初吃的时候倒有种静怡的暖和，这是一个密封的空间，我看不到时间的流动，空间里弥漫着浅浅的油香。起先睁眼看着我们的小朋友竟睡着了，女人为他盖好被褥，又回到炉子前，和面，收拾着。我们四个大口喝着热汤，吃着软面和偶有的肉丝，白炽灯下，有点恍惚这岁月是否停滞，慢动作回放，我和小悦的姿态尤其不能算是淑女，光着脚丫子晃着，我们甚至没有过多的交谈，但当时我们每个人脸上的满足感，印在我脑海里，至今生动得很。像一幅凝固的温暖。
　　虽然后来来了别的骑行者，时间一下子流动甚至仓促了起来，我的鞋袜还是湿得很，穿着并不舒坦，雨衣上身潮潮的有点湿。出发的时候，李浩帮我们检查驮包，龚肖族帮我和小悦拉了拉帽子，确定我们扣好了，他们骑了两步，在前面回头，笑着说：“最后二十公里了，快走吧，加油！”
　　嗯，天色好转，我想雨过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