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赋·昭佩》眉目含情

3、第三章

　　我和萧绎走在花园的石径上，圆月门洞内的素衫女子心神不宁的绕着手里的绡帕，慌慌张张的朝这边过来。

　　萧绎压抑声音训斥道：“还不快回去，不成体统。”

　　她眼眶发红，抿着嘴不肯离开。萧绎的脸色立马暗沉下来，美人只好将目光投射到我身上，眼框更加湿润。

　　这样的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王爷……”

　　他继续拧眉训斥：“有事向盛管家禀报。”

　　美人只好抹着眼角的泪水，耷拉着脑袋从侧院绕开了。

　　我心里有点数，世家子弟未娶妻前皆会有一两个通房，更何况皇家。小门户的人家为了避嫌，在正妻上门前，便会将侍妾一一打发了。而名门世家一般不会，其中皇家更是不大忌讳。

　　母亲说过，我与她不同，父亲性格喜静，又是常年在外征战的武将，家中有一妻足矣。而我是嫁入皇家，皇家子弟没个三宫六院，也要有几个侧妃侍妾，若是没有更会被他人诟病。

　　其实这个我倒不大建议。我自小姐妹便少，只觉得相逢便是缘分。在这深宅里，谁还不孤寂呢。有个共同说话打趣的人，生活也不至于那般枯燥。

　　我跟着萧绎身边，侧头见他面色有些缓和，便找了个乐子。“王爷，皇宫里的美食多吗？母亲说皇宫里面好多好吃的，御膳房的糕点做的特别精美细腻，顺滑可口。”我舔着嘴角，口水差点溢了出来。

　　萧绎嘴角有些绷不住。“皇宫里面的点心确实好看。“

　　我眼睛开始泛起星点，向往的不停咽着口水。“那，我可以多拿点回来吗？”

　　他愣住了，似乎对我这个小姑娘的言辞感到惊异。许久，才缓缓道：“好看的不一定好吃，也不一定能吃。“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好看的食物为什么不能吃呢，好看就是让人去吃的，不好看谁下的去口啊。”

　　他语气淡淡：“想吃王府的厨房可以帮你做。”

　　“噢”我不情愿的答应。

　　我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母亲在家里经常做糕点，每每做的最好看的都留给我，说女孩子多吃点好看好吃的东西可以变好看。你要是觉得皇宫里面的点心中看不中吃，改明儿到我家，让我娘做一份，给王爷尝尝鲜。“

　　红玉被我的话惊的小声提醒。“王妃，王府现在就是你家，你这样说王爷会不高兴的。”

　　我突然捂住嘴，眼神止不住朝萧绎身上瞟。萧绎似乎并没有多大在意，八成是把我的话当成小孩子的戏语了。

　　他对我确实像对待个孩子。“省亲时，王妃记下便可。”

　　皇宫很大，高高的宫墙隔绝外面的世界，庄严、肃穆。宫门口巡逻的锦衣卫，游走在各小门的宫女、太监，没有一点杂音。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里，我突然紧张起来，但心里又有几分开心。原来这就是父亲除了家以外常年奔走的地方。

　　我们先去了德阳殿，那是皇后的宫殿。皇后由于常年念经拜佛，远远一看端庄温婉。但仔细一看，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锋芒。那种感觉，让我有些紧张。虽然进宫时嬷嬷说过，皇后常年陪着太后礼佛，早不管宫中内务。皇后贤德，待人亲厚。大抵母仪天下应当如此吧。在殿中不多时，她赏了我一对玉镯就说疲惫极了，我和萧绎谢恩便退下了。

　　由于萧绎母亲早逝，如今是纯贵妃掌管内务。纯贵妃喜奢，刚进去便是雕花红木大屏，内间隐隐可见珠玉金银错落不一的器皿，还有些极其精美的刺绣。我不敢多视，心里只觉得其屋内奢侈程度是皇后德阳殿的百倍，实在喧宾夺主。

　　纯贵妃样貌极其艳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抬眼看人，脉脉含情。景泰蓝的刺绣长裙拖至地面，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的很修长，难怪皇上宠着惯着她。

　　今日也是巧的很，三皇子萧正、八皇子萧诚，也在这儿。萧诚一见到萧绎就上前见礼，不时侧头朝我看，眼睛发着光。“七哥，娶的姐姐真好看。”他还转头对纯贵妃说：“母亲，我以后也要找像七哥那般的媳妇。”

　　纯贵妃淡笑。“这般女子，八成你也驾驭不住。你舅舅家的姑苏妹妹倒是更加适合你，秀丽端庄，书香世家。”

　　八皇子蹙眉；“表妹太过无趣粘人，母亲我……”

　　纯贵妃将茶盏“砰”的放在桌上，一瞬间气势压的八皇子不敢说话。她又很快的收住，嘴角带着平静的笑:“好了，你也该长大了。”

　　四皇子随即蹙了眉，起身道别。“母亲，孩儿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纯贵妃不耐烦的挥手。“每每让你见我，便是片刻都坐不住就急着要走。连你弟弟半分孝心都没有，早知道……”

　　四皇子打断道：“孩儿退下了。”话刚说完便没有犹豫的疾步走了。

　　我和萧绎拜候完也退下来。但经过这一遭，我似乎明白了，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可笑。行至宫门口，我总算松了口气。八皇子却从后面追了过来。“七哥……”
　　萧绎顿住脚，侧头示意我先上轿子。我当然也不爱听这些男人家的事情，巴不得溜的远些。

　　坊间传闻八皇子和七皇子关系好，相较四皇子而言更似手足兄弟。我是不怎么相信的，毕竟同父同母的血亲怎么能与一个异母的兄弟相比。

　　轿子外声音不轻不重。

　　“七哥，早朝的时候，程宰相家和监察司未免过于亲近了，朝廷中怕是又要起风了。”
　　萧绎语气不以为然。“监察司督公是程贵妃的一手提拔出来的，与程家亲近那是自然，你不必多虑。”
　　“听说太子近期要归京了，我怕……”
　　“太子归京是皇上的旨意。”
　　“好，那七哥你的事情……”
　　“我无碍，圣上赐婚是喜事。有些事情，我会和她慢慢说清楚的，她是个懂事的，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在说我吗？或许也不是。我坐在轿子里有些纠结，抬头见萧绎掀帘进来。外头阳光射进轿内，逆光中他面庞带笑，如玉的面庞温润极了。见我歪头躺着，问道：“可是累了？”

　　我禁不住正襟危坐：“没事，只是有些认床，过些日子便适应了。“

　　他看着我的脸色，眼神里面闪出一丝怜惜。“过些日子要回去省亲。”
　　“我会好好准备这件事，不会让王爷操心的。”

　　“刚刚的那些话，你听到几分？”

　　“王爷，我虽小，但有些事情是明白的。不能说的话，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我回答的利落干脆。

　　他有些叹气。“你嫁给我是委屈了你。我自幼没了母妃，又不受圣上重视。虽是个王爷，却是无实权的闲散身份。”

　　“王爷，你不必这样说自己。”

　　“蛮蛮。"他看了我许久，说了一句:"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

　　“但，我给不了你要的。”我没了声音，心里跌宕起伏又落到谷里。我突然回想起出门时撞见的那名女子。“是她吗？”
　　他没有点头。
　　“那是谁？”我低头细语。”听闻王爷幼时和秦家嫡女是娃娃亲，可秦家早已被抄，难不成还是为了那个秦小姐。”

　　他很坦诚的点了头，其实我是知道的，但被他这般直白的说出来，不免心里发酸，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发酸。我压抑不住叹了口气。“王爷就不怕我去圣上那边告御状。”
　　“你不会。”他盯着我的眼睛回答的很肯定。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有种恐惧感。他连我的心思把握如此透彻，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能够庆幸的是，我与他只是初初相识，他虽是我的夫君，但却连露水情缘都没有。“既然王爷已经说明白了，那我也有一事相求。“

　　他点头。“你说。“

　　“王爷，我只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后，希望王爷能放我离开。”我垂眉继续道：“父亲常年待在塞北，我一直想去看看。”

　　他笑了，应该是觉得这个愿望过于简单。“你就算要真金白银万两，我都给。”

　　我也释然了。我想，五年的时间过得很快。如今我十四岁，五年后我就是十九岁，恰到好处可以出去闯荡的年龄，过我想要的生活。

　　王府里面的眼线多，晚上做戏还是要照常做。
　　自从和萧绎在马车里面将话谈开了，我好似更加没有拘束。无论吃什么住什么用什么，萧绎都给我送来最好的。我若是想出门，他也会派侍卫去保护我。我从小便不曾这般自由过，突然出去有点收不回来，一玩就是夜深了才舍得回去。

　　萧绎没办法，只好给我限制了时间。

　　晚上，我无聊便去找后院的那个梨花带雨的妹妹。梨花妹妹叫柳箐，是太后赏给萧绎的侍妾。但萧绎为人寡淡，或许是打算为秦小姐守身如玉，便从未招幸过其他女人。

　　柳箐是个可怜人，地位低贱又没有得到王爷的喜爱，下人总喜欢欺负她。长此以来，见人都胆胆怯怯，唯唯诺诺的。我第一次去院子里找她，她脑袋似乎磕破了。我发了一顿火气，下手的丫鬟被我训斥的缩头缩脑，不敢吱声。

　　我白天会帮萧绎处理府上的事务，夜里便去找柳箐聊天。柳箐弹的一手好琴，而我除了吃，似乎什么都不精通。

　　多才多艺的女子总是受人喜欢的，尤其还是会做一手好点心的。我说想家乡的莲子糕，柳青第二天便会给我做。我嗜甜如命，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每每做菜都会加一点糖提味。

　　王府这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和她腻在一起。我都快忘了有萧绎这个人存在，倒是心里时常挂念着家中的兄长和母亲。

　　外面都传我是个心胸大度的好王妃，和侍妾相处的如同同袍姐妹。殊不知身在内宅，女子的寂寞和不容易，会让人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