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辞》妄唐

8、第八章：桂花

　　门内是家卖诅咒娃娃的店铺，各色的木偶身着华服，僵硬地摆在货架上，眼珠不转盯着来人。

　　店主是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不，年轻鬼。他对符子微和楚度遥的到来毫不意外，随意地瞥上一眼：“从鬼门出来的？那快走，不买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各地的鬼门只是入口，出口随机开设在地府的小店里，出来就正式进入地府。其余鬼市皆开放于人间和地府最模糊的交界线处，但轮回宴时，只有地府才开有鬼市------算是最大的鬼市。

　　“谢谢。”符子微不恼怒于店主话中的轻蔑，点头致意，走出店门。

　　外面就是地府最为繁华的胜景，明明主角都是阴森的精怪，却热闹得好似烟火人间。鬼差吵吵嚷嚷的叫卖连成一线，车水马龙，载歌载舞。地府总是昏暗的，红的色调肆意挥洒，沉淀在大街小巷中，竟有种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之感。

　　走出门，符子微脸上就多了些许凝重：“度遥，刚刚那个老头身上的疑点可有点儿多。一个普通的鬼市看门人，怎么会知道因缘剑就是神器翰林笔这种事情？知道的人......除了我，另有几位，不是已仙逝就是位高权重，他们会轻易把这种事情告诉一个鬼市看门人？”

　　楚度遥十指相触：“恐怕地府内部出了什么事情。”
　　符子微：“不过这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反而求之不得，地府越乱越好。”
　　“啊......对。”楚度遥有点走神，随口回到，“毕竟你最擅长浑水摸鱼。”
　　“......”
　　符子微脸上的笑意没变：“下一次记得换个好听点的说法，这个不君子。”

　　此时，在他们身后，方才的店主往一张枯黄的纸上写字，详细记述了符子微和楚度遥两人的衣着外貌，再细细包好，将纸按在墙上的凹槽，纸便凭空消失了。片刻后，从凹槽处传回一个木刻的令牌。店主神情紧张地抓住令牌，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背影，咬咬牙从货架上抓起一个诅咒娃娃追出去。

　　“二位且慢！”
　　“嗯？”楚度遥眼光微沉。

　　“等，等过了此次轮回宴，我就可以去转世投胎了。小人心中高兴，恰逢二位真是缘分，特此送二位一个诅咒娃娃，还希望你们收下。”店主头上有点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这段话。

　　死人变成亡魂以后，由鬼判殿决定去留，是可以直接去奈何桥投胎，还是要先为地府当苦力赎尽生前犯的罪。服役期满，就可以自由选择投胎或者继续留下来当更高一级的鬼差。若是死后被黑白无常遗漏没有入地府，继续在人间游荡，并且杀人行凶扰乱两界平衡者，直接打入畜生道。而其中也有源源不断的生魂从忘川河里孵出，转身投入轮回的洪流。

　　“啊，度遥，你记得吗，以前我也买过这种诅咒娃娃陪你玩......不过后来你吓哭了。”符子微看起来惊喜地捧起娃娃，还带着一点调侃。
　　楚度遥皱眉，很想回一句“什么玩意儿？”不过他听出符子微的花言巧语里满是“快配合我”的意味，便应答到：“记得。你说只要谁欺负我，就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烧成灰，给娃娃喂下，这样他就会倒霉。”

　　“对对对！”店家应和，“而且这可是能在轮回宴出卖的精巧物品，比一般小打小闹的诅咒娃娃狠毒多了。你看她的头发，可都是用货真价实的惨死少女的头发制成的，再用浸泡毒蝎酒九九八十一天的木料做身体，画上符咒。看看这做工的精湛，毕竟我从一入地府就在做这个！”

　　符子微：“那谢谢您。祝您投个好胎。”

　　店主没顾上点头，慌不择路地跑了。他又回到店里，在纸上写“大人，一切正常，我按吩咐把那个令牌混入诅咒娃娃送给他们了，他们应该是没看出什么问题”，然后放进凹槽。

　　符子微拎起娃娃的胳膊：“刚刚那个人的话破绽也太多了，只有鬼差才能在路边开店，他还去投胎？他送个娃娃有什么用？”
　　楚度遥：“从一开始的冷淡到找借口送东西，应该是上面有人暗示他。我们被盯上了。”
　　符子微饶有兴致：“是啊......可是，是谁呢？来，度遥，你先接着，算是给你补上童年。”

　　楚度遥：“......”
　　谁的童年是和诅咒娃娃过的？鬼吗？

　　“所以，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楚度遥问。
　　“下一步计划......”符子微深思片刻，“去吃花四娘家的桂花凉糕和桂花酿。”
　　楚度遥：“.....你再说一遍？”

　　符子微认真强调到：“去吃花四娘家的桂花凉糕和桂花酿。虽然轮回宴内里不堪入目，但表面还是能应付过去的。她家店里的凉糕堪称一绝，我刚刚醒来，怎能不去？”

　　楚度遥面无表情：“......在哪儿，带路，走吧。”

　　花四娘本命花泗，是花家第四位小女，生前就凭着一手技艺精巧的凉糕，在江南一带闻名至极。
　　她的夫家正是自己的的表亲花祺，可花祺整日不干正事，用着凉糕点挣来的钱花天酒地，还和妓子搞了个孩子出来———花四娘嫁人本就是被迫，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可还能忍？一气之下提刀杀了花祺，更不愿受人指责，随即也提刀自刎。
　　之后来到地府，判官斟酌再三，并没有判太长的服役期。花四娘服役期满便留在地府专做凉糕，又再次闻名。

　　当他们俩坐在店里点上凉糕时，轮回宴的氛围已经到了高潮，各项庆典开始。桂花酿酒的部分倒是很少，符子微不用靠食物维系生命，口味清淡，偏爱甜食，荤腥不怎么碰。楚度遥百年来也不用怎么进食，此时只是跟符子微一起尝尝鲜。

　　桂花酿可以要求在普通的味道上减糖加糖，楚度遥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倒是醇香自然，不过也确确实实地被齁到了嗓子。他放下杯子，实在是难以置信对面的人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喝下这么甜的东西。

　　符子微眨眨眼，随口说：“度遥啊，我突然就觉得，这样和你过个几千年也是不错。”
　　楚度遥心里一下子全是“和你”这两个大字。他知道符子微只是间歇性嘴瓢，张张嘴，没说出来什么字句。

　　他看着符子微的侧脸，此刻显得温柔朦胧，诠释着人间的一切美好。
　　你的眼睛里有烟火。楚度遥突然很想这么说。

　　符子微没注意到对方短暂的走神。他看向窗外，仍是繁华喧嚣。歌女的唱腔凄凄怨怨，彩妆尽抹，水袖盈盈。

　　对面的楚度遥突然发觉不对，他敲敲桌子，拽住符子微袖子，凑近，好像在其耳畔厮磨，实则小声说：“有人。”

　　两只小妖坐在店里的一个小角落，看到这一幕，还没发觉自己监视的人发现了自己，小声议论：“主子让咱们监视的人是叫符子微吧？盗走神器，可真是够有能耐的。哎，他和他徒弟的关系很不寻常嘛，看看，啧啧。”
　　另一只小妖劝到：“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呀，他们怎么起身结账了，快跟上，说不定到时候神器到手还有我们的一杯羹呢！”

　　符子微和楚度遥出店门，立刻抽身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阴暗小巷。

　　楚度遥看看身后鬼鬼祟祟的小妖，问：“不管他们吗？”

　　符子微：“他们能派出这种没什么功力的妖怪，摆着明的不怕我们发现，那现在当然是要如他们的愿，去见见我的‘老朋友’了。”
　　楚度遥：“谁？”
　　符子微笑起来：“………阎王大人啊。”

　　说罢，他飞身跃起，一下子跃到那两只小妖面前，温和地笑道：“二位，可以带我们去阎王那里吗？”

　　小妖吓得差点没昏过去，他可没见过这么猖狂的监视对象———一般人都是躲躲藏藏，生怕被发现，怎么面前这个还直接要求见主子了？生怕被杀吗？

　　小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主子只是让自己监视他俩，可从来没说这种情况发生该怎么办。他继续嘴硬：“不可能的！我们要保护主子的安全！”

　　“……你怎么还不打自招呢？”符子微无奈：“我只是问你们能不能带我去见阎王而已，可从来没有说你们和阎王有什么关系啊。”

　　两只小妖默契闭嘴，都选择不说话。

　　“快点行吗？我虽然没有刀，可不代表我不会杀人啊。”符子微继续劝：“我们就两个人，这么娇弱，又不可能对你们主子造成什么威胁。要有危险也应该是我们有危险吧？”

　　“唔。”蓝衣服的小妖张嘴，颤颤巍巍地接话：“阎王大人在三明街上的拍卖会里。”

　　“乖，这才对。”符子微点头。

　　在一旁围观了逼供全过程的楚度遥觉得自己肯定学习不来这种方式，还是简单地把剑架到脖子上好。

　　“三明路，我们走吧。”符子微说，“哦对，你们两个，快告诉阎王一声我来找他续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