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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鬼市 ...

  •   纸人漏气一样缓缓地倒下去,从纸人后面窜出来个不到人腰的小老头。
      五官拧巴别扭地挤在一起,一双闪着精光的黑豆般大的眼睛难舍难分,布满尸斑的皮套在骨头架子上,还不能和血肉完美契合,活像个行走的枯木棍。

      老头又闷咳两声,好似碎瓷划过喉咙,全身的力气都败于这两声咳嗽,随后气如游丝,好不恶毒地说:“二位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来本店办送丧的吗?”

      符子微点头:“那倒不用您操心。只是我看您这副样子,怕是来晚一点,就要给您送丧了。”

      “咳咳......”老头被这话呛住,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脸上褶成一个皱子,永远都是怨毒愤懑的表情,看不出变化,“我看你们俩是想找死!进了这的门,就没有再出去的理!”

      符子微逼近几步:“不好意思,在下刚活过来,暂时还不想再死一次。”

      老头全当他的话是扯皮,自顾自地笑起来:“不信?来,听荷,出来。”

      楚度遥手里的女纸人疯狂挣脱起来,他手一松,女纸人便稳稳地立在地上。再一晃眼,从中跳脱出来一个红色的人影。
      ------正是门口的那个红衣小姑娘!

      名为听荷的小姑娘没了刚刚的诡异,一语不发,站到老头身边。

      老头怪笑到:“听荷,他们不信,那你把死在这洞里的每一个人的死法都说一遍。奥,对,别忘了,还有你的......父母。”

      小姑娘低下头,地上是蔓延着混了血的苔藓,想要长进纸糊的断胳膊断手里去。她痛苦地抬了一下手,缓缓吐字:“就在几天前,有个修为强横的道士想硬闯这里,最后被主......主人做成人棍,四肢都喂野狗吃了,在洞里血流不尽,气绝身亡。算算日子,今天是他的头七了。”

      老头满意地补充道:“可惜没有头七了,他的魂魄已经被我吞食,顶级修士的魂魄可是大补。本来我可以一两个月都不用再觅食,可是你们来了......那可就不怪我了,是你们运气不好,我可以留下来慢慢折磨,再吃掉。”

      寿衣挂在后面无风自动,地下的苔藓好像爬到脚脖子上,叫人冷得发颤。

      听荷继续说:“再往前是一个月......那是一对道侣。抱着被凌迟而死。”
      “然后是......”
      听荷机械一样说着,老头不耐烦道:“够了,还有你。”

      “呜呜呜......”听荷痛苦地抓起头发,“我十一岁那年,江北一带瘟疫蔓延,一直到了这个偏僻的镇上,我也染上瘟疫。官吏腐败,发下来的救济粮和抗灾药物要么被私吞,要么被高价卖给那些有钱人。爹娘的钱仅够温饱,哪里能买得了贵比千金的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在夜里。”

      连续几夜,她高烧到不省人事,靠糖水勉强过活。

      而那瞒着朝廷的腐败走狗的儿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生得膀大腰圆,虎头虎背,佣人表面恭恭敬敬地喊少爷,其实私下里都喊他一只球。一只球别的不敢说,最爱的消遣是数钱串子和美色。
      庸俗是庸俗,但庸俗里还带着点丑恶。因为美色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弱女子,而是小孩。男童女童,无所禁忌。

      在听荷父母斗胆去衙门求药的晚上,一只球早就听闻妇人家里的听荷生得唇红齿白,水灵柔嫩。他眼珠一转,说,给药可以,可是你家这小姑娘,就要归我了。

      妇人只是个普通的妇人,在渺渺俗世间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被官吏欺压,她受不住,无法抑制地在听荷床前呜咽起来。那个时候,听荷或许是醒着的,她朦胧间感受到泣这世道不平的喃喃悲鸣。

      她想,是自己太软弱,拖累了爹和娘吗?

      于是那个卷走诸多命途不易的灵魂的夜里,年少的听荷也懵懂察觉自己马上要去了,她虚弱地抓住那对苦命夫妻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我想,我走到这里就已经够啦。”

      妇人终究还是在床前痛哭出声。

      后来那对夫妇想要为听荷办场不那么清贫的后事,又葬送于鬼市守门人手里,草草了结命途多舛的一生。

      老头跳上墙,扒在寿衣上:“多普通的故事,可是还真令我怀念,那是我第一次吃人。没有惨叫,没有惊吓......”

      是天灾,还是人祸?
      确实是普通的事情,在历史的洪流中数不胜数,司空见惯,又能有怎样的一席之地?

      老头用阴阳怪气语调说:“唯一不普通的就是收了听荷这个小废物,还得靠人的怨念苟活,怎么样?嘿嘿,你觉得我是个大魔头,可还不得给我物色目标,然后我再赏你一口饭吃?”

      听荷又揪起头发,不敢抬头看老头一眼,疯癫地转到墙角窝下。

      “可还真是不好意思,我教训小废物,让二位看到了。”老人并不在意听荷的疯癫,或许是习惯了,“其实我现在还没有觅食的打算,暂放你们一条生路,识相的话,请回吧。”

      符子微眯眯眼:“请回?”

      楚度遥微微抬手,一道寒光蹭得划破黑暗,稳稳地穿过寿衣,定在老头脸旁,让他起了一身冷汗。

      “阁下特意演一出戏给我们看,哄我们回去,看来是真的快死了?”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在洞中响起。

      老头翻身跳下地,他细细打量楚度遥的剑的形状,又想到什么,瞳孔缩紧。这两个人不太好对付,老头只希望赶快把他俩应付过去。

      楚度遥:“你从一开始就让听荷赶走我们,进来后又想用威胁的方式让我们出去,怎么,我们有这么可怕?还是......你出了什么问题?”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鬼市看门人竟从十五年前开始吸食人类精魄为生,是本性毕露还是换了内在?如果让地府知道这偏僻地方的鬼市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你会怎么样?不过我没兴趣向地府汇报工作,把鬼门打开,现在。”

      老头转了两下眼:“打开了鬼门,我还有得活吗?”

      符子微:“怎么没得活?向阎王和嗔离添麻烦是我的荣幸。”

      老头思量片刻,换了语气,谄媚道:“这边请,这边请,听荷!”

      小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她小手一挥,洞中无风自起,风呜呜咽咽地长鸣,好像千万个孤魂野鬼一起刺耳尖叫。几簇磷火颤微闪起,刹那间,一扇气派的木门出现于洞壁上,造型是八角亭状,隶书写着“鬼门关”三个血字。

      老头恭敬地低头:“请。”

      符子微看他一眼,慢慢踱步,准备拉开门,突然,后背却有一股劲风袭来,他一个侧身躲开,对上那老头疯狂的神情。

      “......”符子微屈起手指,轻如鸿毛一样跳起,毫不费力地扼住老头的咽喉。

      “不对......那是幻影!”楚度遥拔出剑,一时寒光四射,直冲黑暗,精准地抵在真正的老头的额头,狠狠刺下去。

      老头看见这剑出鞘,疯狂地叫到:“长生......神器,神器!”却已经回天乏术,抽搐着倒下去。

      “什么神器?”符子微不意外地皱眉,“符书殿的两大神器?”

      “是,是因缘......”一直冷眼旁观的听荷走出来,声音忍不住染上哽咽,“多谢二位......我......我.......”
      十五年不情不愿的奴役让这个家破人亡的小女孩逐渐放弃希望,但她终究自由了。只是不知这做鬼的自由,有没有人愿意领。

      “因缘?因缘不正是......”楚度遥拎起剑,“我以前的剑?”

      听荷:“我从主人的三言两语中听到的。他十五年前得到了因缘这把剑,还说这就是神器翰林笔,他要用翰林笔改写他自己的命......可是因自身实力弱小,还是鬼市守门人,不得不打破禁忌,吸取路人的养分来增强实力,得以驾驭神器。”

      她爬上架子,从上面取下一把剑来,正是以前楚度遥在鬼市换掉的因缘剑。

      符子微笑了一声:“兜兜转转,因缘剑竟然到了这老头的手里,难怪他刚刚那么激动,非要找死,是因为看到你的剑和因缘款式相同,认定你和神器有关系吧?啧,真是被改命一说冲昏了头脑。”

      楚度遥愣神:“因缘剑,就是翰林笔?”

      “不然我为什么要送你作礼?传说中的神器才配得上你。”符子微似笑非笑地伸出手,因缘剑上泄出温暖流光,竟变成一只贵气的毛笔,稳稳落在楚度遥手上!

      楚度遥端详起这只从来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翰林笔:“那么翰林笔......是师父你窃走的?那至少是千年前的古事了。”

      “窃多难听啊,怎么说话呢?”符子微说,“这本就是我的东西,用我的一截小指骨制成,上面是重明鸟的毛,做笔时可书写一切机缘,同样的,作剑时可斩断一切不可说的因果,不过被符书殿捡了便宜,我现在拿回来,应该不算窃吧。”

      “那当然是不算的。”楚度遥望向符子微的眼神变得晦涩,他心中皆是疑问,符子微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的指骨能做成神器?那得是多少年的事情了?

      但楚度遥并不多说,“还有我这把仿制的剑......听荷,给你吧。”

      “什么?”听荷愣住。

      “既然真品找回来了,那仿制的便没什么用了。倒不如让你拿着,既然相识一场,我们也算是帮你,结下了善缘,那不如就结得深一点。”符子微赞同地拿起剑,“此剑的做工皆为上品,又是神器的仿制,若赶去投胎时带上,说不定能在下一世的关键时刻保你平安。啊,对了,随便将此物送人,那位藏蓝坊坊主不会生气吧?”

      好的锻器人一般都有怪癖,能仿制因缘的人肯定也不一般,保不准会因为自己亲手打造的心血送给不懂武的人而恼怒。符子微沉睡的百年间不清楚世间变化,但这点理还是懂的。

      楚度遥:“没事,藏蓝坊坊主与我是至交,也不甚在意此事。”

      符子微道:“至交?”内心有点起了挑逗的心思,继续顺着话问:“性别?”

      “......”楚度遥无奈道:“是位年方二五的姑娘。”

      符子微知道楚度遥大抵没心思纠结于情爱,但看他无奈的样子十分顺眼:“度遥啊,那位姑娘和你是至交,想来肯定是不差的吧?你何时才能娶美人上门叫你师父看看?”

      楚度遥并不做声,他突然感到有些恼怒------但并不是平常被符子微絮叨的恼羞成怒,而是另一种不太一样的感情。这种感情促使他飞快地说道:“我早有一心悦之人。”

      可是------是谁?

      “嗯?”符子微哑然,“谁?”
      是啊,是谁?

      楚度遥的双眸蕴含了无数沉甸甸的感情,他好像在电光火石间知道了什么,表面仍不露声色:“一时口快,其实没有。”

      听荷见两人逐渐归于缄默,斟酌开口:“谢谢二位贵人,可我也不打算投胎了。若是一直要这样浑浑沌沌地做人,做鬼,做人,做鬼,不知道下一秒会遭遇什么.....还不如一直当一只孤魂野鬼。我为主人做了十五年血腥事,犯下的罪说不定只能投往畜生道,还不如不生。而且我实力也足够强了,只要不招惹别的鬼,一切都好。我扭曲了这么十几年,也想在未消亡前看看我生前没去过的河川。”

      符子微回头,飞快接上,眼中寒光毕露,散发出令人悚然的气场:“也好......不过,我们今天的对话,你不会说出去吧?”

      听荷低头:“当然不敢。”

      她瘦小的身体瑟瑟,拉开鬼门。“那就此分别吧。恩人请走,再晚一点,就过了这个时辰,得等明天了。”

      符子微和楚度遥点头示意,踏进鬼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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