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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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符子微醒来，已是月色渲染的深夜。
他动了动手指，感到身上所有的病痛都随粘稠的暮色去了，冷寂百年的魂魄终于适应黑水做的身体，这才完全苏醒过来。
突然，他在余光中望见一个黑色身影。
谁？
符子微刚醒来的迟钝瞬间烟消云散，化成悚然，抬头望去。
------是楚度遥，正端坐在椅子上，夜色太深，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不到两天时间，都是醒来时被此人吓了两次，符子微眨眨眼睛，也没兴趣继续调侃。 “你坐在这里做甚，坐了多久，是开鬼市的时辰错过了？”
楚度遥站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没有，只是一会儿。现在仍是深夜。”
“那你......”
“我睡不着。”楚度遥撩起眼皮：“你没有醒，只能来屋里看你。”
楚度遥突然觉得精神在一点点的放纵，很贪恋这个人的温度，可是，为什么？是对他的景仰？还是寻找了这么多年不肯放下的执念？
这个人哄骗孩子总是很有一套，说话没个正形，走路也没个正形，但在外总是用皮囊把本性遮掩得滴水不漏......常人会觉得这个人是风度翩翩的公子吧？
楚度遥的思绪鹅毛一样漫无边际地飘。为什么呢？
他又不想去想那么多了。
语罢，楚度遥身上的困倦愈来愈明显，他不受控制似的伏倒在符子微的被单上。
“让我躺一会儿，好吗？”
符子微的腿上压来这样的分量，他静静地坐在床上，盯着楚度遥看了几秒，伸手，按住面前楚度遥柔软的长发，毫无自觉地轻笑起来：“那你躺床上来罢。只占着一角，多不舒服。”
这孩子从小就爱粘人撒娇，长大后本以为内敛许多，没想到.....没想到本性仍然未变。定了两间客房，到头来，还是只用睡一间。
楚度遥一愣，直直地僵在原地，半晌过后才晦涩开口：“可以.......可以吗？”
符子微看他这两天一直把自己裹得如同铜墙铁壁，直到此时，才泄了点温柔出来，着实有趣，笑道：“怎么了，美人，你还害羞？”
一瞬间，楚度遥流露的不理智全都泯灭在这一声“美人”上，他抿起唇，盯着符子微看了片刻，径自起身回房了。
符子微：“......”
他看楚度遥的身影消失在客房外，转身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最后依旧用了两间客房。
看来以后“美人”这个称呼不能多叫了。符子微心里涌上一股诡异的惋惜之感------毕竟长成了美人呢，不叫，怪可惜的。
巳时。
楚度遥未等符子微喊他，就准时准点出现在房门口。
他俩对视一眼，不拖泥带水地下楼，跟小伙计打了声招呼。楚度遥带路，符子微跟着他七绕八绕，总算来到古墙------鬼市入口。
正值市坊喧闹之时，四周皆是兜兜转转的嘈杂声音。古墙一派的斑驳简朴，安详地睡着。
“鬼市皆为午夜开放，方便各路精怪入出，这个倒好，正开在人气最重的时候。一般这种鬼市都有个掩人耳目的入口......”符子微打量四周，瞥见墙边立着一段枯木，正对着古墙开了个小门，人群好似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里走，“是那里？”
“正是。”楚度遥点头，“走。”
走到跟前，才察觉此地仿佛蒙着看不见的黏稠油污。令人发怵的怪异感自脚下一路攀登，破损的小门露出个黑洞洞的口，阴森发冷。
楚度遥望向周围的人群，见没什么人注意这里，准备低头进去。
“哎呦，两位公子，你们在这小洞前望什么呢？”脆生生的声音从枯木后传来，一位长相姣好的红衣小姑娘闪过来，“这洞后面只有个发了癫的疯老头和他守着的寿衣店，生意惨淡。十五年前有人因丧事去过一次，正好想照顾一下老头的生意，却被里面那恶毒的老头吓死啦！要不是这里是镇子入口，人流汇通之地，怎么会有人愿意来呢？大家都避着走，嫌晦气。”
这小姑娘约莫才十一二岁，脸瞧着可爱，说的话却没有那么天真童趣。
符子微道：“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嗝嗝地笑了两声：“这里广为流传的事情，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啦，不知道才奇怪呢！我看你们不是镇上的人吧，在这干什么呢？”
符子微低头看她：“我们确实不是镇上的人，周游至此，那你又来干什么？多大了，父母呢？”
“嘻嘻，”那小姑娘古灵精怪地眨眨眼，“我十一岁啦，剩下的嘛，我悄悄给你说呀，你凑过来。”
楚度遥毫不怀疑符子微下一秒会直接凑上去听，一把拽住他。
符子微道：“只是个小姑娘，对我没什么威胁。”
楚度遥又听到那小姑娘“嘻嘻”笑得开心，拿眼神示意他。
------这么来路诡异的小女孩，你也信？
符子微摆摆手：“没关系的。”便挑了个优雅的姿势蹲下来，“你说。”
小姑娘慢吞吞地凑近他，说是悄悄话，却音量正常，正好能让楚度遥也听见：“我的父母......就是十五年前被吓死在这店里的人呀。”
符子微没有表现出意外，道：“十五年前，你却说你是十一岁。”
“当然呀，”小姑娘笑意盈盈，“我死的时候是十一岁，现在应当还作数吧。”
符子微道：“不，那怎么作数呢。鬼也是要算上死后的年龄的。”
小姑娘一听“鬼”和“死”这两个词，眼神立刻怨毒起来。她狠狠的瞪了一眼两人，退回枯树后面，消失在人流中。
符子微转过身：“她的父母是被鬼市的开门人害死的吧，也怪可怜的。”
楚度遥道：“那你还吓她？这种鬼本就容易被死的字眼刺激。那个小姑娘的父母想要办的丧事的主角便是她吧。”
“对，”符子微低头进到墙上的小洞，“确实可怜，但她好像......不对我们怀着善意。”
楚度遥低沉好听的声音在洞里轻声回响：“可是鬼市的开门人怎会滥杀无辜，是她父母有问题，还是鬼市出了问题？”
“向前就知道了。”符子微前面开阔起来，出现一间散发霉味的小房间，四壁上挂着惨白的寿衣，花花绿绿的纸人扭捏了一排。个个体态僵硬，脸上的表情哭哭笑笑，有的墨涂多了，还有模有样的留下两行黑泪，或是露出可怖的笑容，双眼毫无生气地盯着来人。
残乱的四肢和纸钱散在一起，轻风喃喃拂过狭小的通道，地上纸制的断手断脚微微颤动。
“.......”符子微道，“做工这么粗糙，也难怪没人来。”
两人向着四周检查了几圈。
这地方直径不过两寸，迈几步就可走到边缘。除了送丧的物品乱堆一气，第一眼见看着客户吓人，便没什么特别的。没有暗门，没有密室，只有厚实的纸人挡住脚步。
楚度遥皱起眉：“一股阴郁的死人味道......却没个鬼影。据那个小姑娘说，里面是有店主的，就是鬼市的守门人，人又在哪？”
符子微“嗯”了一声：“这纸人做得还真是惨不忍睹。”他想仔细研究一下竖立的纸人，看看纸人的脸，催眠自己这是个如花似月的美人，但还是碍于外表，没下得去手。
“......你盯着那纸人看了半天，是有什么玄机？”楚度遥问。
符子微的视线从纸人上挪开：“不，就是太丑了而已。”
突然，楚度遥看到纸人煞白的脸上的表情------如果那几个勾勾点点可以算作表情的话：“那个纸人，好像真的有什么玄机。”
符子微一愣：“什么？”
楚度遥道： “刚刚它的表情变了。你看那个纸人的时候，它还是笑脸，只一会儿说话的时间，就变成了哭脸。”
符子微再次低头望去-----因为糊得太丑，哭和笑只能用有没有那两行黑泪来判断。纸人的表情确实变了，泪凄凄怨怨地流下来，眼珠死死盯住符子微不放。
符子微顿然觉得好笑了：“说你丑就不开心了？丑是事实，要哭可以找画你的人哭，不要看我。”
听了这话，纸人好像更不开心了，脸上的泪越流越长，糊满整张惨白的脸。
符子微想到什么，又冲着旁边的纸人说：“你也挺丑。”
旁边的纸人是个小姑娘，脸上打着一大块腮红，眼睛还用心地添上了睫毛。不过这个纸人本来就是哭脸，听了这话，也没有哭得更厉害。
符子微又尝试改变内容：“你不丑，头上的大红花和脸蛋都很漂亮，是个美人，要是笑一笑就更好看了。”
楚度遥在一边看他夸纸人长得漂亮，叫了纸人“美人”，又一想到他还叫了自己美人，自己或许和那个纸人属于同一等级，觉得这个人认定“好看”的标准实在太低，不能轻信。
符子微笑眯眯地回头：“你也来一起说。哭脸就夸好看，笑脸就说丑，看看哪个动了。”
楚度遥在心里权衡自己应不应该做这种看起来蛮蠢的事情：“这又在干什么？”
不对........等等。他心道。
一个鬼市必定是有看门人的，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不见，他肯定就在这寿衣店里，只是隐匿起来了。而寿衣店唯一成人形可供附身的就是这哭哭笑笑的纸人，店主说不定就藏在纸人里。
符子微现在只是想看是只有那一具纸人会动，还是这里所有纸人的通性罢了。
楚度遥叹了口气：“......好。”
符子微满意地回头，继续折磨那一排纸人去了。
于是阴暗的小店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两个人对着里面的纸人一会儿“你真漂亮”，一会儿“你太丑了”，比纸人还恐怖三分，总之看着不太像正常人。
这时，楚度遥看到自己面前的一具穿这红衣服的纸人笑起来，头上用墨水胡涂的辫子也跟着抖动。他拎起轻飘飘的纸人：“抓到一个。”
“你们两个......咳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最开始变动的纸人身上传来，“别找了。”
符子微轻笑：“哟，不容易，您终于肯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