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铜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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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槐树只是简简单单地横在镇子口，没有任何阻拦，二人几步绕过树后的石碑，去到外界。
六回镇外也不是什么繁华地方。青山荒凉，几座荒坟凄凄惨惨地挤在一起，风里混杂着泣血的呜咽，过不了一阵就支离破碎，狠狠摔落。
楚度遥回望四周，却发现鬼气极为浓郁，阴沉得堪比地府。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望向空中，才发现残月边上泛着隐隐暗红，好像有星火燎原之势，下一瞬就要灼灼燃烧，将整片天空吞没，不留余烬。
楚度遥道：“残月当空，星辰霍乱，红潮涌动，阴气大作......是轮回宴，地府轮回宴要开始了。”
轮回宴每逢三十年一次，此时鬼门关大开，各路牛鬼蛇神皆可无阻碍地进入阴曹地府。
在一月内，任何鬼市禁止交易的东西都能叫卖，因此常有死灵来换寿数换命理以求苟活，地府不会记录在册，没有任何禁忌。天庭和妖界都会派人参加，甚至还有道法高强的术士来寻觅宝器。
一场精怪的狂欢。
符子微以前也去过轮回宴。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有关“轮回宴”的信息，无数画面瞬息而过，最后汇成大写的“群魔乱舞”。
“......”符子微的表情已经充分表达了他对地府轮回宴的厌恶。他的品味向来都是公子的风范，一切都是雅典为佳，谈情说爱也要讲究个花好月圆。
当然，对方是合他心意的美人的话，以上皆为扯淡。
“轮回宴不是什么好去处，此时地府约束全无，更有甚者当街□□......满街妖魔鬼怪，尤其是鬼，长得奇形怪状，伤人眼。”符子微评价道。
楚度遥：......
原来只是嫌丑吗？
符子微见楚度遥不说话，继续问：“你去过轮回宴吗？”
符子微刚刚死而复生，跨越百年光阴，意识还没有转换过来，潜意识里仍把楚度遥当成个不及他胸口的孩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六回镇的小山坡，需要他藏着掖着，好好保护在身后。
楚度遥边走边把腰间那把长剑抽出来：“我去过，就在上一次。那一次我跟一个鬼差换到了可以滋养你残魂的琉璃片------是用你给我的那把长剑换的。抱歉......”
符子微一愣：“嗯？你把因缘换了？”随即凑上去，却见款式仍和自己在楚度遥儿时送他的那把一模一样，“这有什么可抱歉的------那你现在这把呢？”
楚度遥回答道：“我托藏蓝坊仿主重新仿制了一把。”
符子微又仔细看了看，却发现剑身没有题名，他问：“那剑名曰因缘，原本在剑身有题字，你怎么不把字也补上去？”
楚度遥垂下眼，半晌才缓缓应答到：“不是当初的那把，题字也没什么意义。”
长得相像，恍然望去好像因缘尤在......可终究不是你送的那把。不是你送的，又何谈题字雕名？
不在剑，在你。
远处的孤狼在习习凉风中凄然地嚎叫了一声，只留个尾音，蜿蜒曲折。
符子微感觉楚度遥的气息在应答时滞碍了那么三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兀自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又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把这三秒钟轻轻放下。
楚度遥手中寒光一闪，剑在空中舞了一圈。“嗔离下令把你的躯体带走，我本以为封存在天庭，但先前我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你的躯体冰封于九阴黄泉之下。”
楚度遥的眼里原本无波无痕，空如死水，此时却难得泛起一丝丝涟漪来。他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地说：“九阴黄泉之下便杳无音信，不是阎王衷信之人无从探寻。相传那是大煞失落之地，有数万阴兵把守，要偷偷潜入是难上加难......”
楚度遥的情绪就像深深拢在沉疴雾霭中，平日里毫无动静，只有碰上符子微的事时才会显出一点鲜活气，藏不住的慌乱无措被水流冲刷上来，四下飘散。
符子微把这一点情绪的变化归根为楚度遥目睹他当时的纵身一跃，从而留下极其浓厚的心理阴影，他自知有愧于楚度遥。
再加上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一定是黄连一样苦，这孩子为了聚合他的魂魄受了不少委屈------看看，刚才也是那句郑重其事的承诺也是。一提到关于他的事事情，这孩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于是符子微自认为想明白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觉得堵在胸口的血气终于长长地澄清出来，顿时心情大好，对自己躯体的问题也不是那么在意了。
符子微笑眯眯地把那两枚铜钱拿出来，“九阴黄泉之下......还真是有意思。”
楚度遥轻声说：“轮回宴时基本没有鬼差在鬼门排查人，潜入十分容易，刚好可以借此次机会去探查。”
符子微没吭声，只是把铜钱向上一抛。两枚铜钱在寂寥深夜里划出两道流畅的弧线，随即在空气中猛烈相撞，发出“铮铮”的冷冽声响。
楚度遥倏地一愣：“你要用铜钱算一卦？”
符子微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就转过头聚精会神地盯着空中的铜钱。
楚度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但他知道此事不能上前打扰，否则反噬将更为严重。
先前盖在符子微眼上的那张纸又被他不知从何处摸了出来。符子微的手指灵巧地动起来，凭空写了个乱麻一样尤为复杂的字符。
“洪荒在上，群神在下，因缘有惑无处解......”
随着他低声的呢喃，铜钱却震颤地愈加厉害，彷佛里面封了个受过无比冤屈的人，打算以死鸣冤。
“断水冬至，南山覆雪，但问......所求何在？”
刹那间，铜钱好像迸发出万丈金光！
符子微眼神未动，飞快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铜钱。两枚铜钱顿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又恢复成原来简朴不起眼的模样。
这时，符子微也踉跄两步。楚度遥知道他定时又要站不住，连忙上前把人扶在怀里。
符子微喘息一会儿，头向旁边一歪，蜷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只觉胸腔生疼，活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当然，五脏六腑是咳不出来的，倒是咳出来一口触目惊心的红。
楚度遥紧紧地篡紧双拳：“以前你占卜时没有这么严重，是因为不是原来的躯体吗？”
铜钱龟甲数字都可算卦，但里面的行行道道都是有讲究的。算卦必须收钱，重点不是收多少钱，而是你必须要有付出，才能算到结果，否则无论是算卦的一方还是求算的一方都会有事情。不过将死之人是不必收卦钱的。
若是要给自己算一卦，自己没法给自己交卦钱，那上天就要从你这里拿走一点东西，至于价格，则视你要算的卦会影响你后来的多少命格来定。
符子微颤颤巍巍地睁开眼，这个程度的病痛并不足以阻止他拿眼睛撩闲，反而还泻出一点浓墨重彩来，瞧着是分外可怜也是分外好看。
楚度遥心下一紧，觉得符子微要说些什么，附身贴近。
然后就听见符子微带着调笑的腔调：“美人......贴得这么近，想干嘛啊？”
楚度遥触电似的把人撇开，他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连血带肉一口气闷了回去，支离破碎成一把荒土余灰。
符子微把铜钱从地上捻起，仍觉体内还是一阵狂风乱作，让他经不住想要再咳出第二口血来。他看看楚度遥，脸色在凄惨月光下映得有些苍白，但影响不了那张俊美如玉的脸。那双眸子里的深潭好像缓缓烧起了一团火，搅起千层余浪，但还藏着三分秋波。
符子微在心里苦笑一声，觉得自己不想让对面担心，但好像起到了反效果-----又不知道怎么哄，和小时候还挺像，总是喜欢莫名其妙的生闷气。
楚度遥缓缓捋平了心里的那口气，自觉今日情绪控制得不太好。他看看地上那一小摊深红的血。
------血是真的。
若仔细看，那人虽然笑着，但身子还在不明显的发抖。
楚度遥在心里微叹一口气，明白方才符子微的那句调笑只是一句搪塞，他的真实情况可能要更凶险百倍，否则也不会为了自己放心，还特地做出戏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有什么事都在心里兜着，但面上总是一副很有底的样子。到底有没有底，只有他自己清楚。
楚度遥沉吟半晌：“铜钱告诉了你什么？”
“啊。”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符子微看着自己这小徒弟不知点通了哪里的经，竟自行消化了闷气，赶忙借着月光去看掌心里的铜钱。
某位便宜师父还在庆幸自己不用费尽心思哄徒弟，全然不知拙劣的演技已经败露。
符子微把铜钱对向模糊的月光，厚实的铜钱竟泛出点透亮的青色。
“火水未济卦......”符子微盯着看了一会儿，“大凶之卦，看来此行无利啊。西行枯骨生花之地，方可解惑......”
楚度遥皱眉：“枯骨生花之地......我以前从未听过。”
符子微把铜钱藏进袖子：“我也没有，但有个方向了，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楚度遥的目光像是粘在符子微脸上：“有什么可怕的？都到了这一步，哪怕刀山火海虎穴龙潭，为了你......也要闯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铜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