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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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镇还是深夜，月色如霜，星泽灿烂，只有几位晚归的行人还在错落有致的房屋的罅隙间游荡。
楚度遥和符子微静悄悄地推开石门，走了出来。
六回镇是符子微把楚度遥领回来之后暂居的住所，奇得是镇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团结一心，没有几个人愿意出去，只是偶尔去采购些物资。曾有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外出闯荡，最终的结局无非都是再也杳无音信。镇上还有说书先生为此编了好几个骇人听闻的故事，深刻地影响镇上的每一代孩童。寻摸居民们祖上大抵都是一家，邻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久而久之，此地成了自成一派的“桃花源”。
六回镇自诩上至皇家权贵，下至平民百姓，有湖有地，礁梗渔读，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其实就是众人推举的德高望重的镇长和众人，一条走几步就能望到泉眼的溪流，还有巴掌大的耕地。
因此在此地，出现一个陌生人就是件值得全镇围观的奇事，更何况是两个。就算是晚上，但家家户户还点着灯，远远看去，也是一户接一户映成一片，冒充了“万家灯火通明”的景象。
两人所在的枯竹林却不见一点生机，纵横歪斜成一团破败的乱麻。竹子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生硬的纹路，像千万只可怖的眼睛。
风断续地吹，到了这悠沉的屋前又颤栗着停下来。好像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慌得兔子似的逃走了，连片枯黄的竹叶都不敢带走。
符子微在竹林旁观望了一会儿，突然觉察哪里不对。
他回头望向倚在门边的楚度遥：“你刚刚说青鸟还回了我的眼睛，那现在我的眼睛在哪里？”
几缕黑水又幻化成型。趴在楚度遥肩上的幻龙游一下子腾空而起，觉得又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它的嘴涨大了一圈，还缭绕着几缕虚幻的黑水，“嗷”的叫了一声，往楚度遥手心里吐出个瓶子来。
这一吐像是耗费了幻龙游极大的气力，它挣扎两下，半死不活地躺在楚度遥手里，呜咽着长鸣，就地又化成黑水散了。
散之前还不忘摇两下尾巴以求夸奖。
符子微看着楚度遥手上那个流光溢彩的玻璃瓶，经过折射闪烁着有层次感的光，一时间心情复杂，还不知道幻龙游竟有这种用处。
楚度遥两根手指拎起那小瓶子：“我试过把眼睛还与你，可是它和黑水不相容。大概......还是要找到你的身体。”
符子微把小瓶子接过，摩挲了一阵。
万物初生皆有因，万物命数皆有果。
而自己的眼睛，正是可以看透世间一切因果，看穿一切机缘。命中有机缘，机缘定因果。人有机缘，妖有机缘，鬼有机缘，神......也有机缘。
万物的命运在冥冥中自有天意作弄，所有看似偶然的悲剧都有迹可寻。生死祸福，皆有天定。福随心至，祸逐心生。无数人渴求的机遇均匀地分布在一生的红线上，抓住了，是命；没抓住，还是命。缘是由心起，心不在缘，亦不离众缘。
但“命”又是幻变无穷的。
每一处机缘都延伸了无法穷尽的结局，机又生缘，生生不息，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弥天大网，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拢住每一个人。不经意间的挥手，指不定就将两个人用条纤细的红线缠到一起。
符子微收回有点复杂的目光，好像不怎么在意地笑起来：“你先保存着吧。是，拿回我的身体，否则这眼睛要了也没什么大用处。”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从脚下运起浑厚的真力，轻轻跃起，就彻彻底底隐匿在夜色里，挑灯街景更衬得夜色比平时还要浓重三分。
不知何时起，白墙黑瓦中合奏的小声的窃窃私语散在田野上，只剩下潺潺小溪流过的清晰流畅的响声。潮气慢慢在溪水面上探出头来，浸润周遭舒适的空气，又慢慢打着转，穿过古树，穿过祠堂，只冲着浩瀚苍穹下的璀璨群星去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屋檐顶，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疾速闪过。
符子微仍像走平地一样，这么运着轻功，还不忘把衣衫理齐，还是一副修养良好的世家工子的样子。只是神情摆着明骚，也不知这么深的夜里是要作给谁看。
楚度遥稳稳地走在前面带路，又跨过一块磕绊的房檐，他跳下来，向不远处的槐树偏一下头：“到了。”
符子微三俩下越到那大槐树的分支上。这槐树枝繁叶茂，躯干之大，竟是十几人都无法怀抱，很明显不是一般槐树的体型。他从树干上向上望去，满空的星光熠熠被枝叶遮了个严严实实，罅隙间才可窥得一乍浓夜。
奇怪的是，靠近这古树，竟心生一股畏惧------对外面世界的畏惧。这棵称得上是耸入云天的槐树，把镇外镇里的世界一分两半，从此再不相见，泾渭分明。
盯着久一些了，槐树的香气也愈加浓郁。正值初秋，这树仍满眼繁华，每一粒乳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坠在繁茂的枝叶间。槐树的香气大抵是最朴实的泥土的味道，附着自成一体的清香。
但也更让人想要逃离。好像这是什么吃人魂魄的妖树，外面皆是邪魔当道的乱世，逃得慢一点就要被扒皮抽骨，落得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符子微轻轻跃起，像羽毛一样缓缓落地：“这树还是我当年亲手种下的，已经这么大了吗？”
他记得当时还是那么小小一株，纤细的摇曳在风里，碰一下就会伏倒。
这树才是镇里人不愿意出去的真正原因。
楚度遥望着槐树出神了一会儿后，才道：“经神力滋养的树自然会很大。”
“嗯？”符子微诧异地回头，随后笑起来：“我来猜猜你从何时知道我不是什么逍遥散仙，而是神的？语气这么确定，那我是什么神？”
楚度遥抿了抿唇，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从嗔离四处搜捕我开始。如果你只是一介无名散仙，哪怕拥有道破天机的能力，也不至于被追得这么紧。我曾托洛湫查过我的生死簿和因缘录，结果是查无此人。可我分明记得我是在战乱中失去家人，一直流浪，直到被洛湫捡到交换给你，还有家父姓楚，我也记得，那怎么会不被灵鱼司记录在册？”
“我这时才意识到我大概也有问题。至于什么神------我不清楚。天庭是嗔离的地盘，我只有被抓时去过。”
楚度遥脑海里又回想起嗔离带着狰狞的笑意。他在冰冷的禁牢里看着嗔离几近癫狂，甚至笑出眼泪，嘴里喃喃念叨得全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符子微你贵为一介神明，看得透世间命理脉络，还不是要随他们一起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这是就是轮回啊，轮回啊！”
其间好像还有小孩子尖锐的怪叫混杂其中。楚度遥缩在禁牢的小小一角冷眼旁观，看在后神面前伪装得很好的嗔离露出藏在皮囊下的丑恶嘴脸，总算明白了此人的不可理喻之处。
符子微没有急着对楚度遥的推测作出评价。他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你的那位父亲......也没有被记录在册吗？”
楚度遥突然觉得这样说话的距离太远了，一个不注意那人又要一去不复返一样。他向树靠近几步：“我对我身世的记忆一直朦胧，觉得本该如此。但仔细深究却处处不对劲，就好像我的身世就只有那两行字，其他的一律毫无印象。”
符子微平日里总是站得懒洋洋的，这时他却紧绷起来：“听起来像有人人为向你灌输了你是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你父亲姓楚这两个概念。”
“嗯。”楚度遥随便应答一声，斟酌半天字眼，说：“我本以为......是你。”
符子微偏了偏头，有点哭笑不得：“你把你师父当成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了？”
楚度遥明白自己可能误解了很多事情，他低下头，思索怎么开口，但都说不出话来。
符子微自以为推测出了楚度遥的意思，顺着他理解的线延伸下去：“那你救我......是为了问你的身世？还是为了......”
还是为了.....寻仇？但最后两个字一在符子微的脑海里显现，他就自觉止住尾音，顿然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真是一片荒诞。
楚度遥察觉到止住的词可能不是什么好词，他抬起头，眼珠极黑，像藏着一泓千尺寒潭：“不是的。”
不是为了想知道身世的事情，没有其他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我只求你。”
符子微感觉胸膛里的血肉被狠狠揪住了。
这句话在符子微心里突然显得过于沉重，有千钧压顶似的，压得他吐不出一个字音来。但同时他又隐隐觉得这句话好像过于暧昧，和寻常他随口的暧昧的调笑不一样------没有玩笑会开得这么郑重其事。他能感觉到，那就是楚度遥最真实的感情。
于是一向没话找话的符子微在这一刻缄舌闭口，紧紧抿住了唇。
楚度遥似乎也觉得方才的对话过于暧昧，失了分寸。他觉得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不太好，慌乱地转移话题 ：“那你呢，为什么要种下这棵树，把六回镇的人禁锢在此处？”
还有他为什么要跳进玄台池，他是有什么愿望非不可实现？
楚度遥觉得符子微一切就像个巨大的茧，把他紧实地缠在里面。这么多年了，他连符子微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符子微很快收起失态，眯起眼睛：“你昨天还说怎么都不问的，变心很快啊。纵然你皮相再好，但这样子可不太容易抱得美人归。”
楚度遥： “......”
楚度遥恼羞成怒地闭上嘴，决定未来一段时间都不说话。
符子微看看楚度遥，从这一举动中品出了些许兴味来。他饶有兴趣地抱着“天不塌下来嘴就不停”的态度说：“你也是美人，美人不说话多煞风景。嗯？真打算不跟师父说话了？”
“小徒弟？度遥？美人？”
楚度遥要不说话的毅力没坚持到一分钟就泄了气。他妥协地开口：“该走了。”
这时，空气深处刹那间响起像小孩子一样的怪笑，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野猫悲鸣一样凄厉，一时间阴风习习。
楚度遥立刻拔出一直插在腰间的长剑，摆出戒备的姿势。刀锋尖利，银光四溅。刀柄是凝重古朴的暗黑色，上面布满不规则的划痕。
但一切又归于宁静，刚才可怖的怪笑好像从未发生过。正在两人亦然不动地站在原地时，一只通体火红的火灵鸟从快要望不见顶的槐树上俯冲下来，抖落一地羽毛，振翅飞走。
符子微道：“等一下。”随即快步跃起，直接跃到了方才火灵鸟初现的地方。他站在粗壮的枝干上，确定槐树上再没有任何活物，又去看了看他曾经落下封印的地方，封印完好无损。
他轻飘飘地从槐树顶下来。楚度遥问：“方才真是火灵鸟受惊时的叫声？”
符子微道：“树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姑且这么认为了。”
楚度遥没有问他去树上做了什么，他斟酌一下用词，问到：“你只用黑水做成的身体，就能跃数十丈之高？”
符子微的眼里顿时又笑出两朵桃花：“有美人在身边作陪，我自然要表现得卖力一点。”
楚度遥面无表情的转过头，还是决定不说话为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