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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麒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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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个是活见鬼。
理应失踪在广南正生死未卜的人竟然出现在眼前,出现在与广南相隔千里之遥的华亭,燕正善怎么可能不震惊?
再稳重的人都坐不住。
他狼狈抹着脸匀平气,顾不上喉咙还痛就问白玉堂:“你早知道?”毕竟同他的失态相比,对方反应委实冷静、平淡得多。
白玉堂却否认。
他也意外,可他是有猜测的,从得知“展昭”并阿雅等人全部失联开始。
“你忘了?”相比起从天而降似的展昭,白玉堂当下倒想先嘲笑燕正善,“当日抽签定人选,展昭没抽中。”
或者说,是抽中了,但白玉堂拿签子同时凉翠做了交换,换来那唯一一份女子身份的简牍。
燕正善很是哑了一阵。
他当然记得,然而,“我还以为展兄身为上官要做表率……”之类的,就身先士卒,即使没中选,也还是顶了谁的差,在前冲锋。
“哦……”若有所思的模样,白玉堂转头,“你听见了,他觉得你不合格。”
这就是断章取义的挑拨吗?
展昭一时失笑。他见识到了。
夜色将歇未歇时,江上大火仍没有熄灭的迹象。
好在地方荒僻。
是入海的一道弯口,还夹在飞峰岭下,少有人来,寒冬的芦苇又衰败荒芜,等几次潮汐淹没浅滩,冲刷净这些杂乱湿泞的足印,就真的一点人曾来过的痕迹也没有了。
白玉堂收回目光。
他们渡江去往对岸。
船在渡口泊岸,这就到了陷空岛,还是同这几日一样,没惊动任何人,捡小径绕过卢家庄,一路上来飞峰岭。
燕正善也研究有片刻了,“我真没看出来。”他说手里这枚恶虺的铜章,他是瞧见过白玉堂在江上抛着铜章玩,“到底有什么玄机?”
以至于展昭要来这一出,让旁人以为他失踪。
展昭接过来,却又往后递给白玉堂,白玉堂眼睫懒懒一抬,向展昭一瞥,没有要接的意思。
显然这是做给燕正善看的。
展昭问他:“看出来了?”
燕正善先还疑惑着,随目光转过去,借昏昧的夜色,困惑一点点凝结,直到彻底睁大双眼,再也遮掩不住震惊。
仍是趁夜入宫的那一晚。
与官家告退,走在出宫路上时,两人小声说着话,提到今岁的春节,八成过不成,要给婺州去信等等。
他们中秋答应过老夫人,要回去过年,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得失约了。
白玉堂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先才面圣到最后他忽然就开始走神,展昭看出来了,他还没有细问。
是他自己说的,很突然,「兄长。」
「嗯。」展昭转目看他。
「从前你从洛阳带回来的那枚铜章,刻的是恶虺?」白玉堂声音很怪,神情也是。
「是。」展昭诧异他的反应,「怎么了?」
白玉堂抿了一下唇。
在山里时,他刚从展昭那里得知砒|霜失窃这一桩旧事,有过一闪念,当时他没能捕捉到这一奇怪念头,往后在想,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今夜。
他在皇帝案头瞧见那副麒麟镇纸。
这是把锁,打开尘封很久的记忆,他终于记得了他遗忘的是什么。
他早就接触过“恶虺”。
在无意间。
很久以前的那个傍晚,他行走在出开封府的途中,时已除夕,风里充斥的皆是炮竹的气息,他预备往明月巷,同几位义兄一道用那一顿除夕宴,却先经过抱梅堂,偶遇出外差归来的展昭。
展昭正把一枚灰铜状的圆章呈给相爷。
展昭说,那是恶虺的铜章。
可是——
「可我,看见的是麒麟。」白玉堂轻声讲。
“麒麟?!”燕正善倒抽气,他接触恶虺的时机远早过展昭,却从没发现过这个,震惊绝不会小,“怎么回事?”
他迫不及待接过展昭转递回来的铜章,仔细端详,不论怎么看都始终是恶虺,阴刻的凶兽凶戾非常,足见匠师手艺,可如今燕正善知道,这小小一枚铜章还藏有一只浮雕麒麟。
他翻来覆去地找。
待到室内落座,燕正善已经很容易找准角度,在恶虺中看见那只麒麟。
“是只有这一枚这样,还是所有都是?”话是这样问,燕正善心里隐约有答案。
发现麒麟当天,他们就查看过手头所有恶虺徽记,“所有。”展昭说。
凡铜章,都如是。
麒麟是什么?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传说里非明君不出的祥瑞。
一步登天供奉虺蛇,又在恶虺之侧隐藏麒麟,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燕正善只觉荒唐,“蛇鼠之辈还真想一步登天?竟然妄想飞天成龙。”
未免太可笑。
“万一……他不想呢?”白玉堂漫不经心发问。
燕正善不明白,“若不是为这个,何必如此步步为营?”
炭火没熄,仍在哔剥乱响,展昭将茶壶坐在炉上,“五弟是指,一步登天不想成龙。”
《述异记》里有载,虺蛇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再有一千五百年方为应龙,一步登天不可能等。
俗话说的,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他要以蛇身坐龙椅。”
简直痴心妄想!燕正善心里在想,也准备这样骂,脱口而出却是吃惊夹杂警惕的:“恶虺不需要正统?”
展昭颔首,说:“是。”
燕正善神情一下子转沉。
古来改朝换代,开朝的帝王大多求名正言顺,借诏书、借异象、借祥瑞,种种准备,只为不被指做窃国贼,因此要民心,有顾忌,一步登天也有这个野心,却没有顾忌。
没有顾忌,代表失控,脱缰,危险。
燕正善打量眼前一半浸在暗色里的南侠,有所明悟,“你查到一步登天的底细了。”
展昭没有卖关子,他说从广南脱身后的去向,也是得知麒麟后,皇帝疑心最重的地方,“我去了趟襄阳。”
燕正善怎么可能不知道襄阳有谁,“……赵爵。”
“月前一场风寒,被府医确诊绝症。”
泰半是太突然,难以接受,王府动静有些大,连请名医,救下几个险些被杀人灭口的郎中后,没让展昭花费多少功夫便得知了事由。
燕正善后脊发冷,“难怪。”
难怪杜槐口中,一步登天已不去多追究来的怎么是“展昭”,又为何不细查“江绕鱼”的底细,一切全因为,一步登天的主子等不了了。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一切试探都失去意义。
南下中途,展昭离队只身去寻阿雅,着意留心过恶虺伪装成商铺或农户的驻点,再到后来去往襄阳,他觉察一件事。
“他们在撤离。”
人是一点点少的,铺面换了新东家,农户干脆人去楼空。
“不妙。”这是困于时机的撤退,还是纠集人手?燕正善皱着眉,“一步登天打算做什么?”
“尚不可知。不过……”茶水温到适口,展昭斟茶在三个青瓷茶杯,言简意赅,“春闱在即。”
是要孤注一掷?
这下子,燕正善坐不住了,“目标是京畿?你能确定?”
“不能。”展昭道。这仅仅是猜测。
燕正善依然焦心。
眼下汴梁是什么光景?
各地赴京应考的学子,寻机买卖、跑腿养家的贩夫走卒,等候最终调令的官员,甚至是逗留在京尚未离去的各国使臣。
私心来讲,还有他的兄长妻女。
人何止以百万计?
年节才过,正是百姓最没有戒心的时刻,怎么排查如何戒严才是上策?
事关国祚,这么多眼睛在看,凡有举动无一不被无限放大,边关这才安宁多久?
燕正善想得头疼。
离天明不剩多久,目下最要紧是抓紧时间养足精神,他怀一肚子沉重心事离开,把脚步声关在一道门后面。
白玉堂走神到这会儿,才算回神。
他已被伺候着洗漱完,人坐在榻上,眼瞳方渐渐凝聚在眼前人身上。
展昭正宽衣。
眉宇间难掩倦怠,显然在今夜之前,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好好歇息。
被这样盯着看……展昭望回来。
“连夜赶路了?”展昭俯身的时候,白玉堂摸摸他下巴的青茬。
“嗯。”展昭眼里有一些含蓄的笑,“……想见你。”声音很低,仿佛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是不擅长说这样的话。
白玉堂不由得笑,但很短暂,转瞬即逝。
“……杜槐死了。”他容色认真,“你会轻松一点吗?”
展昭沉默一下,摇头,手掌贴在白玉堂颊边,他说“谢谢你”,又低声道:“辛苦了。”
这话来得奇怪,“谢我什么?”
展昭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知道。”大抵自己也晓得这话呆,所以展昭说完就忍不住笑。
白玉堂眉尾一垂,是比先前真心得多的笑,展昭目光柔软地看他很久,才轻轻碰了碰眼前很近的笑着的唇瓣。
夜色彻底沉寂,朝阳东升以后,时入二月。
初九这天,椎木撞响洪钟,春闱正式开考,三场三试,漫长又短暂,转眼九日过去,最后一试也无情抵达尾声。
考院外,早有亲友师长等着接人,起先各自还有闲情笑谈,待到左右人墙越围越厚,寒风刮得人脸生疼,迟迟不见门开时。
守卫的禁军不着痕迹相互一望,彼此能见迟疑和困惑。
人群失去交谈的兴致。
喁喁一阵,安静一阵,渐渐又疑窦丛生,低语与猜忌随风席卷到各方,几要弹压不住之际。
终于等来朱漆大门裂开黝黑一隙。
人群前方,不知谁如释重负高兴喊道:“开了,开了!”
尾音尤在风里。
门内静悄悄滚出一颗头颅,口含信笺,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