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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受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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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包拯头一回担任春闱的知举官。
一应流程具是喝水般熟练了的,开科场至今,夹带小抄被除名的考生少,因各色原因半途而废的考生也很少,在相爷眼中,这已是非常顺利的一届春闱。
——若非被人刀架脖子的话。
望着一众被挟持的同僚,相爷稳坐如山,又忍不住慢慢叹息。
还是出现了。
在所有预料之外,最差、最不可控的局面。
他也同官家疑虑过。
局势不妙,春闱是不是稍按一按更安全。
可谈何容易。
他们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却要白费多少人心血,首当其冲即是苦读多年的学子。
甚至只做推迟,就会让远道而来的穷苦人家的子弟难以维持。
读书费钱绝非空谈。
因此只好在守卫上下功夫,京中巡防更严,夜间也不间断,荒僻之所定点排查,贡院内外禁军比之从前更是翻了一翻。
岂知坏也坏在这上面。
贡院内新增的禁军属步军司,时隔多年,已是军都指挥使的方临安听见叹息,笑盈盈问:“包大人,累了?”
“主持春闱想必十分辛苦。”很是体贴的模样,他望一望窗隙,那里有一缕不甚明朗的日光,看得他也想叹息,“每日都要坐镇考院,陪着这些学子苦熬,活像自己又蹚了一回科场的水。”
感慨着,“包大人年岁也大了,官家怎么还舍得让你吃这苦头。”话讲得贴心,非常为相爷着想似的,反观他手中剑,却半点不留情,冷森森刃沿直指包拯项上人头!
看得权知贡举一颗心肝颤颤,奈何他自己亦受制于刀下,无力相救,只能反反复复说:“逆贼,逆贼啊!”
他还没完了!
方临安心头一股子邪火直涌上来,“你胆小怕事不愿意提拔我,无妨,有的是人赏识我,如今我求我所求,倒轮得上你来指责我了?”上去就是一脚,连人带椅直接踹翻在地,“招人笑的废物!”
一脚不解气,还待用拳头招呼,可对上权知贡举狼狈不服软的眼睛——
方临安忽然有了主意。
“我这妹夫,愚忠,懦弱,从没给过我什么好处,反倒是我,为了他的前程费尽心血。”也不知和谁聊起天来,方临安直起身,正一正衣襟,松快地笑起来,“且替我办件事来抵吧。”
权知贡举没拒绝。
他没有机会。
他瞪一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脸目沾满尘土,头颅下碗大的豁口,一径滚到人前。
惨叫爆发在短暂死寂之后。
夕阳一下掉进天尽头,疾风尖啸着,穿街过巷,最后携交织的脚步声急急灌入廊庑,拍在紧闭的门扉上。
“死的是李平元,翰林学士,今年是他头一回出任权知贡举。”开门时冷不丁吃了一嘴的风也没耽误高止说话,他开门见山,直言临时打听来的消息,又问刚进门的人,“正善没和你一块来?”
燕正和摇头,“他出京有月余了。”
这话把沈奕出走的神思拉回来,“他这两年出京是不是有点频繁?”
“他本就领的闲差。”燕正和神态平常,“闲不住想出去走走也正常。”
“也对。他运气好,要是再能淘回来几坛——一坛!一坛蓬莱春也好。”没影的事,沈奕倒盼上了。
燕正和笑着摇摇头,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转头琢磨起李平元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沈奕掌拳相互一捶,“我也正想说,总觉得听过。”
高止负责打探,自然查明白了的,“在外头养小的那一个——去年祁兄捧了个花娘,被他夫人追着打时你们还提过此人。”
沈奕苦思片刻,依稀记起这么个人来,“他外边这位的‘郎舅’,是不是从前正善还在马军司时手底下一个都虞候?”
“是他,姓方,如今已升调步军司。”高止说着,话音一转,“他也在贡院内。”
一时间气氛急转直下,燕正和沉默半晌,“相爷也在。”
提到相爷,就不得不想到另外两个人。
“……白五的事……”说了白玉堂出来,又怎么问都不是,沈奕只好问高止,“展兄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高止迟疑一下,略点了点,“他什么时候离京、往哪里去的,没有一点线索,我无从查起。”
甚至谈不上查,压根是大海捞针。
燕正和不傻,从前是没往那向,此时有方向,顿时意识到不对劲,“身为殿前司副指挥使,他不可能擅自……”
高止立即示意噤声,没让他接着讲,“心知肚明即可。”
在场都是官家子弟,高止这样说,便各自有所意会,三人相对无言片刻,沈奕忍了忍,没忍不住:“他的失踪在不在计划内?怎么会传得到处都是?白五又同时出了事,这两者有关联?”
还有最重要:和今日这一桩有没有关系?
有。
翌日午时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一早先是宫里有消息,言明贡院被反贼把控,惨遭毒手的李学士所衔信笺上有反贼唯一要求:赵祯下罪己诏,禅位于襄阳王赵爵,三日为限,逾一日,杀十人,七日不见诏,炸毁黄河堤坝。
满京都哗然。
为反贼、为反贼狂言、为朝廷的反应。
京畿重地潜进反贼,甚至劫持上万学子并众多朝臣,朝廷不隐瞒,竟然还公之于众?
这一出委实在太多人意料之外。
连庞吉都不得不赞一声妙。
“那么多人亲眼所见,贡院出事的消息瞒不住,万一无知百姓再闹起来——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诚布公,还能提防一手有心人借机生事,翰林院那群老东西关键时刻还是老辣。”
下首的缁衣和尚笑笑,“太师心宽,这等时刻还不吝称誉,必定前程无量。”
分明是夸赞的话,庞吉眼底那一点笑意却顷刻荡然无存。
眼珠躲在耷垂得细窄的眼皮后头,阴冷锁定上一派出尘的和尚。
自从十年前,大宋与党项交战前夕他意欲针对包拯不成,反被官家停了几月职后,庞吉就遣散府里所有幕僚,眼前仅有的这一个,还是后来被人特意送进来……
庞吉知道这和尚是在点他。
他捻着佛珠,脸上仍是慈和的笑,“非是我不阻拦,实在是昨夜议事的多数人都赞同,官家也偏向此计,我若特意反对,成不成得了另说,很可能要坏了大事。”
和尚脸上是不变的笑,出口仍然是:“太师高瞻远瞩。”
指甲顿时重重挫过佛珠。
耳边的声响消失了。
和尚怡然自得眯一双眼,仿佛从没留意过什么拨捻佛珠的动静,不紧不慢接着讲:“——就连您手下的人也十分有远见。”
一阵珠玉落盘声。
珠帘老化,燕正和进来时佩剑不慎勾断了一络,他俯身拾起来,一面问窗那边立着的高止,“如何?”
“不好办。”高止没回头。
暂借的这处屋宅小,又简陋,胜在位置好,窗扇间特意开的这一道隐蔽缝隙,能窥见贡院东侧一隅。
“只能确定考生被分批看押在试院各处,相爷等人八成在封弥院坐东的屋内。”
那里守卫最严,窗门紧闭,非常阻碍探查。
眼下他们仍不晓得内奸究竟都有谁——禁军里有,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绝无可能让反贼这般悄无声息劫持下贡院,而除此以外的其余人……就绝对干净吗?
不能保证。
若冒险传递消息,如何确定回应的不是伪装过的反贼?
不能确定。
如此多的顾虑。
换下属继续盯梢,高止转身往桌边走,“……沈奕呢?”他才留意到燕正和是孤身前来。
“随沈老将军乔装出京往陈桥镇去了。”
高止一愣,“就他二人?”
“还有盐铁司几位擅水利堤防的判官公事。”燕正和在他对面落座,“白五的二哥四哥也随行。”
韩彰与蒋平,一个颇通火药,一个水性甚佳,高止也有耳闻,倒是,沈将军出城不带军?“官家打算从别处调兵?”
燕正和颔首说是,“京中不能动,怕会引得反贼提前动手。”
“黄河两岸的百姓……”他叹声气,“只能先尽力疏散。”
倘若不顺利……
“官家真会应他要求?”早间从八王那里看过有关襄阳王的一应消息后,高止眉头便始终松不开,“赵爵绝对不配为君主,大宋落在他手里,只会比黄河堤溃还糟糕。”
“可真到了那一步,官家不答应,被戳脊梁骨的就是官家。”燕正和隔墙朝贡院的方向一望,要知道,“光那里就有上万条性命。”
高止缄默许久,“黄河与贡院,必须先解决一个,否则太被动。”
他这话讲的……“你有办法?”燕正和立即看他。
“我们束手束脚,是因为摸不透贡院内形势。”高止说。
燕正和同意,“信息太少,无从确认躲在暗处的反贼内应。”
“但我们知道谁不是。”
“相爷?”这也是棘手的地方,燕正和愁眉,“他如今为质,屋外有人把守,我们无法靠近,即使能,反贼也不可能放任相爷四处走动观察,为我们传递消息。”
那可是反贼最大的倚仗。
“还有一个人。”
他这么笃定,倒让燕正和一愣,寻思半晌,还是不得其意,“谁?”
“方临安?”
庞吉嗤嘲,“他能有什么远见。”
“太师何必自谦?”和尚还是笑。他好像只会笑,由始至终,没增没减,非常自然地曲解庞吉的讽意,“舍一个姻亲,换自己洗脱嫌疑,连带着把您也藏在幕后,这如何不算远见?”
称赞着:“不愧有您做榜样。”
庞吉没说话。
他知道这和尚还有后话。
“不过……”
——果然。庞吉不悦地眯起眼。
和尚状似惋惜:“方大人这一着够狠心,也够果断,只可惜太师费心培养的一枚棋子。”
庞吉已经烦透了和尚总是话里有话,“他算什么棋?”不过一个想起来才随手捧一把的玩意儿罢了。
方临安有野心,偏眼光差,下血本舍出去一个妹妹,竟只搭上这么个木轴脑袋的书呆子,文章作得再好是官家钦点探花又如何?
还不是因为不知变通遭同僚排挤。
“我有心拉他,他却不知感恩。”时至今日,方临安提起旧事依旧恨得牙痒痒。
当年借着一个厅判严刑错杀嫌犯的东风,他以外室一事,胁迫李元平参了开封府一本——也仅有那一回。
往后那蠢材就再也不肯依从,怎么要挟都不管用,宁肯丢了官职。
“倒叫我颜面尽失。”方临安咬牙切齿挤出话来,余光瞥过墙边高溅至平闇的血迹,忽然又笑了,“那时有人告诉我,他就是拥有的不够多,所以丢起来没负担,你得推着他往上爬,爬到足够高,到那时候,威胁起来才有意思。”
“这话……”论调实在熟悉,包拯稍一想,猜到由来,“是太师告诉你的。”
方临安不否认,但也不承认,翘着条腿翻完手里文章,嘲笑着,“什么人都能进这试院。”
就要随手往炭盆里扔。
“住手!”
“等等!”
陡然响起接二连三的阻拦。
方临安吓了一跳,待看清屋内那些神色紧张的文官,“哟。”霎时笑了,“稀罕啊!”
昨日身首分离的血腥场面都没撬动这群文人的骨头,眼下不过一份考生答卷,竟惹得这群人失态。
有趣。
方临安本就闲极无聊,有乐子岂能不看?“这天寒地冻的,诸位大人身体单薄,若冻病了可不行。”
当下抬手一招,支使同伙搬起火星子正旺的炭盆,“下官为诸位添添柴啊!”
就要往一口置放试卷的箱笼里倒。
顿时一阵腾挪乱响。
“等等。”相爷再次出言。
他转目,神情稳住旁侧同僚,才对方临安道:“我等庸人,你要戏耍我等不妨事,横竖落在你手,生死全由你,可考生无辜。”
相爷看一看方临安,又看一看窗前门后持刀看守的反贼,“何况,考生中应有尊主的人。”他无私提建议,“待到新主登基,正好以这些卷子定官爵,岂非省时省力的好事?”
方临安一时目现犹豫。
也是这一迟疑,后堂响起叩窗声,在仅有炭火哔剥的室内十分清晰。
方临安当即眼一亮。
他起身大步往后堂去,窗缝下已有人塞进来一张纸条,短短几行字,简明扼要外头情形。
“……应对再好又如何。”方临安三两眼看罢,嗤笑,“还不是拿我们无法。”
“大哥说得是。”他的军副指挥附和,末了,又问,“大哥,这盆火还烧不烧?”他早想说了,“包拯可没安好心。”
“我当然知道。”方临安冷哼一声,“他是还妄想赵祯能赢呢。”
就这么遂了包拯的意又实在不甘心。
他突然有了主意,“你去,把咱们的人试卷挑出来,其余都……”
话说一半,方临安猛地变了脸,连连唾骂,很是气急败坏,“包黑子狡诈,中了他的计了!”
包拯是在救这些考生的试卷不假,可那三言两语,竟还叫他套去消息,坐实考生里有他们的人,而今还险些让他泄露具体身份,此人怎能如此奸滑!
方临安气急,军副指挥忙迭声说:“大哥息怒。”又讲,“凭他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口气颇是狂妄,“叫他知道了又如何?”
是,事已至此,包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方临安来回踱步,想着大事,才勉强压下火,“我们有人在暗,包黑子才会投鼠忌器。”
他往正堂方向一瞧,难免轻蔑,“这些当官的自诩正义,什么杂草都想救,他们束手束脚,正好方便我们。”
“那……”军副指挥想了想,“干脆全毁了?”
“不。”方临安脸色阴晴不定半晌。
再是不想承认,包拯确实说对一句话,“王爷登临大宝,手里不能没有合适的人用。”
“且留着,让他猜去吧。”报复一般的宣泄完,他一连灌了自己好几口冷茶才算冷静下来。
复又捏着纸条看了看,“朝廷安排完外头的,该轮到里边了。”
军副指挥奉承:“是不是要大哥出马了?”
方临安不语,笑了,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没等多久。
午时开初,方临安被刀顶着后腰,一脸忍气吞声给封弥院送完饭食,最后被推搡进“关”他的屋舍时,已完成消息传递。
那由一截衬里做纸、木炭为笔,潦草写就的字条很快转呈到高止与燕正和眼前。
很短,仅五字而已。
——展昭已受降。
贡院内,方临安抱着他那柄黑沉的铁剑,快活地翘着腿,脚尖一点一点,应和心里一首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