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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杜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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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然是。
前脚刚抓住一个江绕鱼,后脚就出了驻点接连被毁的大事,一步登天怎么可能不多想。
稍一盘算就明白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打什么算盘。
因此这一回再往里挑人,目的之一就是瓮中抓鳖。
——江绕鱼混迹一步登天这么多年,委实是不声不响地掌握了不少东西。这么咬牙切齿想着的时候。
竟然逮住了南侠。
即使被他逃脱,然而陷在毒瘴四漫的深山,抓住人也只是时日问题。
而且——展昭?
为什么是他?是从赤霄门掌教那里知道了点什么,为报岁寒剑的仇而来?这不可能,那老东西功夫不行,却实在敏锐,当年伤好个大半就借机逃了,压根没机会接触到关于他们的更多消息,只凭他那一点认知,展昭没可能追到这来。
或者,根由要算在十多年前那一桩旧事上?
当年他们在洛阳的人马真的甩脱了展昭吗?明面上是没被抓到尾巴,实则还是被他掌握了点什么,江绕鱼由此被收买,通了敌?
更甚者……根本就是来自别的什么人授意。
毕竟如今的展昭可不仅仅是南侠。
——不过,无所谓了。
杜槐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因为太着急,期间呛了血,到此时喘鸣严重,任谁都看得明白他结局,可他不尽力自救,还要讲,着急地一股脑全交代明白,目光越加渴盼、殷勤,“我都……都告诉你了……”
他艰难倒上气来,语调越来越急:“轮到你、你告诉我……”倘若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势必还要讲许多好话,哄对方说出他想知道的事。
白玉堂只是望着他。
又或者没有。
今夜的月亮是不是太亮了?杜槐费劲地想着,也费劲地张望着,直到听见那把冷淡的嗓音,不沾染任何情绪。
“你是聪明人。”白玉堂这样说。
杜槐正要催促的话梗在喉头。
他是,他当然是的,否则也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但是……他又输了?
怎么会?
当年,当年阿俏小师叔就只看得见展昭,到如今,他为官家做了那么多事,又比不过白玉堂?
官家宁肯把这样一支人马交给白玉堂。
他!怎!么!甘!心!
由骨头缝里撕出来的恨与妒几乎搅碎这幅躯壳,杜槐恨,恨得肝胆俱裂,偏又听见白玉堂问:“让岁寒剑练登绝,是你出的主意?”
杜槐顿时笑起来,喘不上来气也要笑,笑得周身血腥气越淌越浓也不肯停,他说:“不、不是我……”从喉头癫狂地、急促地挤出那一声含着血的狂笑,“谁能逼得了他啊?”
“他自己……自己要练的!”
他是出了主意,可掌教要的就是岁寒剑那一身功夫,怎么肯这样做?就退而求其次,让岁寒剑见了见被关在风冢的小孩。
那十来个,原以为得到“习武秘籍”,终于触碰到成为侠客的门槛,怎料竟至此失去一切的天真少年。
掌教原本想,能借这些孩子绊住岁寒剑一时半刻也好,谁知道这蠢货眼看肉眼参不透登绝的底细,竟然自己练了。
——就为了救那些非亲非故的小蠢货。
多可笑,多可笑!
这小小一角芦苇丛,每一条裂隙都堆挤一团厉鬼,它们受够了苦寒,一朝返回人间只想不遗余力地尖叫、狰狞发笑,吐露嘶哑阴毒的诅咒,“可惜我、我没有亲眼看见展昭……的表情,一定……一定很……精彩!”
目睹岁寒剑变成那副模样的展昭——
光是梦里梦见都足够杜槐笑醒。
即使是现在就要死了,回想那一个个值得反复回味的梦境他也高兴,所以他笑,声嘶喉哑。
冷不丁听见一句很轻、很稳、丝毫没受影响的陈述。
是白玉堂。
他说:“掌教说,登绝是从你那里来。”
癫狂的笑一下子梗在喉头。
那枚圆章被轻轻抛起、回落,白玉堂握它在掌心,不再耍玩,“但我觉得,不是。”
他垂目,视线落在杜槐脸上时,杜槐方才得以看清白玉堂的脸。
杜槐喉头咯吱作响。
他大抵想说话,可先前不加收敛的恶意彻底耗尽他气力,终究没能让他如愿。
白玉堂也不需要杜槐说。
他讲几月前在宫里那一晚,同展昭捋出来的那些往事,讲得到登绝后以为有了盼头的杜若谷,讲那一日直到最后也没有与展昭说的那半个猜测。
“杜若谷已经承受太多失望。”
当最后的救命稻草——登绝,也不是他的希望。
这个他倾注了一切的“希望”,反而置他在狂风四起的山崖,挖空他脚下本就濒临崩解的尖锥之地,杜若谷会怎么做?
他会不顾一切地自救。
“他撒了一个……”白玉堂沉吟出一个恰当的描述,“他以为无伤大雅的谎。”
杜若谷告诉掌教,登绝是杜槐给的,兴许是年纪轻,不晓事,遭人骗,兴许是……是有人着意要害赤霄门?
罔论他想过多少理由“开脱”。
事实已然是,作为一个父亲,杜若谷亲手推了自己的孩子出去。
这才是当夜那个猜测真正的尾声。
白玉堂垂着眼,由此显得细狭的眼裂中央,眼瞳若琉璃,仿佛从来没有任何情绪能够在此间驻留,一如他背后那弯冷清的月亮。
“对吗?”他向这个猜测里的主角求证。
喉咙仿佛破漏的风匣。
倘若杜槐知道死亡不是那么快的事,他一定、一定不会笑得那么放肆,以至于花掉他那么多力气,令他临到死还不得安生。
杜槐挣扎着、挣扎着,终于挣扎出几个残破的字眼:“你这个……”
……
他睁着眼睛死了。
在这个寒冷、死寂、又格外喧嚣的月夜。
白玉堂长久地沉默着,半晌,抬目,去望陷在夜色深处的江流。
这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一个动静,却好像撕裂封闭的沉寂,周遭陡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倒抽气。
“这个什么?他怎么不把话说完?到底对还是不对?”燕正善瞪着眼。
早前那么个笑法都还能喘这么久气,怎么偏巧这时候死了?
但是——不对!“他死了?!”燕正善猛地跃上小舟,在不安稳的摇晃里疾步到杜槐跟前一蹲——
没有气,心脉也跳停,一身血流透了。
真死了。
燕正善呆怔当场。
那模样,仿佛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直到让人敲敲肩膀,听一声“借过”,登时惊醒回头,“你不是说会留他性命,交由官家论罪?”
“骗你的。”白玉堂漫不经心,承认得直白。
燕正善却让他答得心都要跟着死了。
早知如此,他怎么也不会安心埋伏去后方,回来还因为撞上杜槐自白,惊疑之下彻底错失最后机会。
……悔之晚矣。
江上多了几叶相连的扁舟。
一路搭连到江心去,金吾军稳当行走其间有条不紊地收尾,讲借过的金吾军已搬起杜槐尸体,往江心走。
燕正善视线一路跟上去,语调发飘,“所以……所以在扬州时,你故意泄露行踪,不是怀疑杜槐来历要查证他,根本就是铁了心杀他。”
“是。”这吝啬鬼般的回答。
夜色很深了。
近日为暗算杜槐,白玉堂很有些日子没安稳睡过一个整觉,眼下事了,难免犯困,意兴阑珊地应付完他,余光瞥见燕正善神情,眼尾忽然勾起一缕兴味,“你好像想明白很多事。”
“……”
这狗鼻子。
燕正善破罐子破摔,“离京前官家让我盯着你。”
白玉堂唇角一翘,“你以为是指我叛国。”
“……”这模样真可恨,可今晚有一件没来得及搞明白的事已经足够抓心挠肝了,燕正善咬咬牙,“所以官家早知道杜槐的事,也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要我盯着你,是防止你杀杜槐?”
白玉堂夸他,“挺机灵。”
燕正善恨恨一捶甲板,“我讨厌说话留一半。”
咬完牙,捶完船,他忽然又神色古怪,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明显还有话要说。
先眼见杜槐同其他尸体一道,被堆在小舟上,泼足火油。
好像到此时才终于落地,有了实感,“他真死了?”燕正善喃喃。
堂堂皇城司使。
白玉堂也正望着。
闻言想了想,起身,借由艞板稳稳经过一叶叶小舟,他边走,边抽他的刀出鞘,涟漪推碎了月亮,献卿映射过月光,在火焰点燃之前,一刀削下了杜槐的头颅。
零星的血溅出来。
他回头,在燕正善目瞪口呆的目光里,“死了。”这般答复燕正善道。
江上窜起熊熊烈火。
白玉堂还没有离开。
站在浅滩上,望那宛如旋风的火龙,风声、或者火声,咆哮着,漫天的火烬被寒风带往夜色深处。
燕正善在旁,看看火,又看看他,提自己冷静后逐渐冒出来的疑问,“他如果真是一步登天的人,不应该死守秘密吗,怎么可能坦白得这么干脆?”
燕正善不会忘记那些呈现在纸上的癫狂行径,用多少字句都概括不尽,一笔一划,无一不由人命垒造。
杜槐分明不是这样。
白玉堂沉默片刻,“……你那坛蓬莱春注定得赔给我了。”
燕正善眼神一飘,不说好不好,光咳嗽,假咳,假装误食了冷风。
白玉堂倒大发慈悲地回答了:“他有在守密。”火光映得半江火红,宛如从夜幕里拉扯回一个红霞如血的黄昏,他身在里面,神情很淡,是唯一冷色。
“可杜槐分明……”燕正善忽然领悟过来,“他在撒谎?”
“没有。只是……”白玉堂顿了顿,“他要保守的秘密,与一步登天无关。”
这语气就好像他知道点什么。
燕正善哪能忍住不问,“你知道?是什么?”
白玉堂这时才挑一道眉,比先才活泛得多的神情,“能随意讲的还能算作秘密?”
燕正善便道:“你是不知道吧?”
这么明显的激将法。白玉堂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不说话。
又不是什么好谈资。
燕正善今夜心虚,得不到答案也没好意思追问,摸一摸鼻子,兀自站着,想他搞砸的事。
一顿骂是逃不掉了。燕正善抱着臂膀。当下最要紧还是杜槐死讯,必须得如实呈报官家——他这么想,也这般告诉的白玉堂。
白玉堂只是点头,有个一阵子,突然说:“多谢。”
燕正善已经写完字条,正往信鸽足下塞,转头看看左右,确认他是在与自己说话,顿时一脸诧异,“谢我?”
“是。”明显更低沉的嗓音,带一些疲倦、一些风尘仆仆,“谢你没把我的事告诉官家。”
信鸽不慎吃痛,一下扑棱着飞走,燕正善脸被羽翼扇个正着,话没出来,先咳个惊天动地。
这回是真吃岔了冷风。
到这地步还坚持要讲:“展……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