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哑巴与他的琴》陈湍湍

2、第二章

　　其实傅沛阳能够认得出那是谁，只是他并没有多加理会。
　　筹款性质的表演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成功，只是募集的款项并没有想象的多，又经由不同组织分分抢抢的，落在傅沛阳所在的残障孤儿院的钱并不算多。
　　可傅沛阳又想，有钱就够了。加上政府来的补贴，倒是又能经营许久了。
　　院里的生活又回到了常轨上。依旧时不时有志愿者过来给孩子们说课，都是学生团体，可因为是志愿者属性的，流动性特别大，往往今日这个小老师讲完，第二日便又换了另一个小老师。也有各种专门教授技巧技术的小型组织常来，都是院长到处说来的。可小孩子没个定性，便只有稍大一些的少年人能精心听。
　　傅沛阳几乎是不讲课的——自然是因为他讲不了——反倒是专门成了哄孩子的，最后磨来磨去的，竟然成了音乐课上的老师。
　　原先院里只有一台好心人送来的二手电子琴，看着还很新，一点儿都不旧，可胜在操作简单，傅沛阳只认了谱，就能差强人意地弹奏出来。
　　那一段日子的音乐课，都是傅沛阳靠着一本音乐书、一台电子琴，以及替代他声音的平板播放原曲来维持的。
　　后来的某一日，从远方驶来一辆运货车，两个大汉哼哧哼哧从车上搬下来一台旧钢琴，又运进了院里。听闻这钢琴是别人用旧了的不再用，便好心捐过来的，这分明是一桩好事，可落在了傅沛阳头上以后，便是傅沛阳苦不堪言的开始。
　　傅培言哪里学过钢琴，他虽好几番推托，但院里除了他，再没有人愿意附庸风雅一般去碰这庞然大物。
　　最后他也只能靠着在网上找初学者的帖子和教程，又辅以他弹奏电子琴的经验，这才好不容易从那黑白的琴键上出来点儿正常的曲调。
　　前几日的表演完全是个意外，他们院是临时挤进募资组织里头的，堪堪能占上一个节目位。由于太临时，竟也找不着人，便由着傅沛阳硬生生领头上了舞台去。所幸孩子们表现超凡，既卖得了萌又能卖情怀，好歹把他这一点瑕给掩过去了。
　　可傅沛阳依旧是那音乐课的老师，他依旧得与这台大家伙打交道，于是他继续开始了自己的网上学习之旅。虽然什么指法不指法的他从来没有学会过，遑论琴上那36个黑键和那俩踏板——他向来是兴起了玩一下，或是瞧见别人视频里按了踩了才学上一学——但到底是入了门道里。
　　这一课上他要教唱的是《欢乐颂》。课前他看了许多许多的教学视频，倒是学出点皮毛来，可没敢在课上献丑，便硬生生把钢琴当电子琴用，弹出来个也算像点样的曲调来。
　　边上小板凳上坐着十几二十个小孩儿，仰着头看他，偶尔看一看墙上黑板写下的歌词儿，用脆生生的童音跟着他的曲调唱着。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
　　姑且是掩盖住他笨拙的曲音了。
　　这课上着上着，弹琴的人专心致志，唱歌儿的认真专心，倒是谁也没见到门前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人也不说话，只直愣愣站着，视线暧昧不明地缠在了弹琴人身上。
　　直到傅沛阳突然走神硬生生接连弹错了好几个音以后，旁边的小孩儿们终于没忍住哄堂大笑，他也无声叹了口气，跟着开始苦笑，于是才注意到门外来了人。
　　面生的、却是他认识的人。
　　门外那人似是有些拘束，直直向他看来，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然后又收住。他问：“你们在上课？我能进来吗？”
　　于是全室的小孩儿都朝他看了过来，然后三三两两低着头交头接耳——
　　“谁呀这是？”
　　“也许是来找老师的？”
　　“或者是新来的音乐老师哈哈哈哈哈……”
　　“他好像是那天的小哥哥欸……”
　　傅沛阳眼神复杂，但还是朝门外人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来。
　　陆青浑身不自在地进了室内，站在傅沛阳近处，又因为边上的小孩子纷纷盯着他，竟有些无所适从，便开始找话说：“……我听见你在弹欢乐颂……”
　　边上的小孩儿闻言更是躁动了。
　　“哈哈哈老师弹错了的欢乐颂……”
　　“哎呀，太丢人啦……”
　　也有正义的代言人：“你们能不能不要取笑傅老师啦！”
　　“是呀，男生真的烦人的——”
　　傅沛阳撇了撇嘴，以疑惑的眼神看向陆青，无声问他有什么事儿。
　　“我……”陆青的喉咙干得很，干涩的，大概才让他不知说什么话好，“……我，我会弹欢乐颂。”终于还是逼出一句话来。
　　傅沛阳奇怪地看着他，想了想，然后从琴椅上下来，走过去与孩子们待一块儿。
　　陆青明白他动作的含义，干巴巴说，“我来弹……？”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句发问，还是只是单纯的现状陈述。
　　傅沛阳朝他点头，陆青便只好顺势地坐下，手刚放在琴键上，便听见傅沛阳拍了拍手掌，示意孩子们别再说话，专心听调子唱。
　　陆青被那几下清脆的掌声惊到，转头看见傅沛阳以眼神教训小孩儿，抿了抿嘴唇，弹下了第一个乐调。
　　陆青确实学过钢琴，这得益于他家有了钱后便爱附庸风雅的父母，，但那也是傅沛阳离开学校的事情了。
　　自许久以前的那一日的欺凌以后，陆青再没有在学校里见到过傅沛阳。一开始的兴起和高兴劲儿淡去以后，所有情绪转化为许多年以来心中的那一根刺儿，随着他越长越大、懂得的定律和伦理越来越多，扎在他的心头上，越扎越深，越想越痛。等长大一点儿，陆青便也不愿意回想那些年少时做过的腌臜事儿，直到他再一次见到了傅沛阳。
　　他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儿。
　　音乐课很快就结束了，小孩子们见着两个大人都在，便都很老成地自觉离开，不像往日里总爱缠着傅沛阳，大家结伴地往外走去。
　　傅沛阳和陆青留在了室里，傅沛阳又见陆青久久地不说话，便拿起他放在一边的板子，在屏幕上敲打，由系统音替他发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陆青没太敢与傅沛阳直视。他舔了舔下唇，好一会儿才说：“……要不我教你怎么弹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