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哑巴与他的琴》陈湍湍

1、第一章

　　那日的傍晚天空阴测测的，昏暗的光线被绵密细雨打散，压抑无力。路边车水马龙，恰逢下班高峰，高低起伏的鸣笛声更让人烦躁不安。
　　陆青本与猪朋狗友约好了在附近喝酒通宵，可家里一通电话打来，他便只能匆匆叫了车，打算赶紧回家去，免得全家人都在饭桌上等他吃饭。
　　他在路边百无聊赖等着约车，不经意扫视到贴在报告栏上的海报，似乎是天意使然，捕捉到了让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陆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海报，仔细浏览上面的信息。
　　残障人士与孤儿院的音乐会。筹措善款。今夜七点，在不远的政府礼堂里进行。
　　更重要的是，那个名字。
　　——傅沛阳。
　　他低头看表，稍稍掂量一下时间，也顾不上什么下不下雨的，也顾不得等不等车，直往那礼堂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便一边不可自抑地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来。
　　那时陆青还是学生，仗着家境富足在学校里拉帮结派的，只消给点儿小钱，便在同龄人里横行霸道。他家里正是资本积累和扩张的时候，父母忙得出奇，对他管得不严，便也成了他越发霸道无忌的缘由。
　　学校里某一日来了个格格不入的家伙，都传言是仗着关系进来的，可是怎么样的关系谁也说不清。刚开始学生虽暗暗排斥但谨慎观望，过了约莫一年，打探来打探去，实在也没什么关系浮上水面来，这种诡异的、霸凌一般的排斥情绪开始放大。
　　那是个哑巴！
　　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整日里在座位上畏畏缩缩的！只看着就讨厌！
　　他只有一个人！
　　讨厌鬼！
　　……
　　原先只是撕一撕作业和教科书，藏起一些小东西，把桌椅挪走，到了后来便一开不可收拾了。
　　那也是个午后，放学铃敲，学生都熙熙攘攘连蹦带跳地往外走。陆青牵头，领着好几个人，把哑巴拦下了。
　　……
　　陆青已再不敢往下想，可记忆翻涌，仿佛从胃里倒流出来，又像是大脑里头那些不可消弭的垃圾，逼着他直面过去。
　　他记得他被齐齐压制着，被迫跪在了厕所边上，他也记得别人从厕所洞里舀起来的那一杯液体。
　　恶臭难闻。
　　他还记得他说——
　　“哑巴，这是个偏方，喝下去，你就能说话了！”
　　陆青思绪一收，猛然停在了礼堂大门前。他正要往售票窗口走去，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他毫不犹豫地关机、买票，走进了礼堂里。
　　一个一个又唱又跳的节目过去了，陆青的视线在舞台上一张张人脸上滑过，到底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他心情复杂，正叹了口气，便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领着一群小孩子上了台。
　　钢琴估计是在过场的时候推上来的。十来个小孩子在舞台中央一字排开，唯独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了钢琴前面。
　　十多年年过去了，曾经的噩梦与阴霾萦绕不散，可在半明半暗的时光里陆青还是认出了他的脸。
　　少年时候的瘦小孩童，已然长开了，两个对立面上的人，在岁月里经历了各自的喜怒哀乐，可他还是能认出来他。
　　傅沛阳。

　　歌唱节目以后，还有一个舞蹈节目，傅沛阳还得在台上。
　　舞台上孩子们的欢歌，依旧掩盖了不了傅沛阳拙劣的琴技。
　　傅沛阳下台的时候，脚飘手抖，简直不愿意回想适才他在舞台上经历了些什么。
　　他身后的孩子倒是轻松愉悦，三三两两地叽叽喳喳，看得见的拉着看不清的，听不见的看着听得见的，说不了话的拥着高谈阔论的，走路不利索的便扯着他的后衣摆，揶揄地与他说：“老师，你别抖啦！我都不怕的！”
　　有一人说话以后便又另一个随着叫喊：“我听见老师弹错音了！但是我都没有唱错的！”
　　“对啊对啊！”
　　也有人护短的：“你们为什么要说老师！你们怎么这么坏！”
　　到头来了，还是得傅沛阳出面调和。他领着一群小孩儿往外走，边走边在手上破破旧旧的平面板上敲敲写写，很快板子的系统音响起来：“你们陈老师留在这，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现在太晚了，大家饿不饿？”
　　“饿！”
　　“饿死啦！”
　　“……也要打包给陈老师吃哦！”
　　傅沛阳不断点头应和着他们，才走出了礼堂大门，就被人给拦住了。他一愣，没来得及说话，身后边儿的小孩子们就开始嚷嚷。
　　“老师怎么不走呀！”
　　“大傅我真的真的饿死了啊！”
　　没完没了的。
　　傅沛阳奇怪地看着眼前人，正要往板子上写写画画，便听见那人说——
　　“傅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