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琵琶的作文本》琵琶桑柔

8、季节的故事——康熙皇帝与他的四位皇后

　　谈论康熙皇帝的感情世界，不可能脱离他所身处的那个时代，乾隆皇帝在悼念原配孝贤皇后的《述悲赋》中写道“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睢？惟人伦之伊始，固天俪之与齐。”夫妻关系是人伦之始，皇后作为皇帝的妻子，在皇帝心目中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大概是命运吧，康熙皇帝一生册立了三位皇后，最后选择了一位庶子继承大统，庶子的母亲顺理成章成为了康熙皇帝的第四位皇后。四位皇后在康熙皇帝生命轨迹的不同阶段绽放光芒，各有自己的“位置”。我把这种“位置”，转化为了四个季节，展现在诸位面前,若有兴趣，姑妄听之。
　　——写在前面的话

　　玉炉烟尽——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

　　玉炉烟霭尽，夜静百花香。
　　曙气浮丹陛，春光拂象床。
　　——《春夜》（《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第一集》）

　　在赫舍里氏成为康熙皇帝的皇后之前，清朝的皇后大都出自科尔沁草原的博尔济吉特家族，孝端文皇后、孝庄文皇后、顺治废后，以及孝惠章皇后。赫舍里氏的出现，终结了博尔济吉特氏把持清朝后宫的历史。而当时做主让赫舍里氏荣登皇后宝座的人，是太皇太后，康熙皇帝的祖母博尔济吉特本木泰。
　　不过，如果不是顺治皇帝临终将赫舍里氏的爷爷索尼选为首辅大臣，也许她的命运会有所不同。当我们回望历史就会发现，一路走来，一步一步的关节点逐渐连成一条线——而这条线对康熙皇帝与赫舍里氏而言，应该是红色的，是月老的姻缘线。
　　早在清朝入关前的努尔哈赤时代，索尼便和他的父亲与兄弟一道投奔了努尔哈赤，他们凭借自己出色的语言天赋赢得了努尔哈赤的青睐。索尼成为一等侍卫之后，忠心追随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位汗王，立下赫赫战功。皇太极逝世，索尼与谭泰、图赖、巩阿岱等六人在三官庙立下誓言，决心忠于幼主福临，这自然引起了当时手握实权的摄政王多尔衮的不满。忠于皇帝的索尼自此一朝失势，只得黯然离开权力的中心，到盛京看守昭陵。不久之后，多尔衮的突然死亡使索尼重获生机，亲政后的顺治皇帝自然不会亏待当年拥护自己的忠仆。在顺治皇帝病危之际，或许正是索尼始终如一的忠诚，使得他获得了首辅大臣的殊荣和旁人无法企及的威望。当幼主登基的历史再度重现，索尼已经站在了离皇帝最近的位置，无限风光在险峰。
　　当年顺治皇帝一共选了四位辅臣辅佐年仅八岁的康熙皇帝，除索尼之外，还有苏克萨哈、遏必隆和鳌拜。正黄旗的索尼忠心于皇帝，但是年事已高，已是力不从心；同为镶黄旗的遏必隆和鳌拜利益一致，他们主张守旧，大兴圈地换地之风，与年轻的康熙皇帝观念相悖，并孤立正白旗的苏克萨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的康熙四年，康熙皇帝要选皇后了。
　　赫舍里氏第一次出现在《清圣祖实录》中，是康熙四年的七夕“辛卯。聘皇后何舍里氏、行纳采礼”，正史中并未记载皇室甄选皇后的过程，只有一个结果，但实际上赫舍里氏的皇后桂冠得来的并不轻松——据史料记载，当册立赫舍里氏为后的谕旨颁布，遏必隆与鳌拜、苏克萨哈在私底下牢骚满腹地说“噶布喇之女既封皇后，必动干戈。属下满洲人之女，岂可封为皇后？”而他们之所以会以近乎威胁的口吻宣泄不满的原因，是他们认为同时候选的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恨不能封为皇后”。通过这些只言片语的记录，我们仿佛可以闻见两股势力为了争夺皇后之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对于两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皇后的头衔是新鲜的，近在咫尺；对于她们身后各自所代表的家族而言，皇后的最终归属代表着最高权力的拥有者对他们的态度——最终，太皇太后替年仅十一岁的康熙皇帝选择了索尼的孙女为后，而把鳌拜与遏必隆推举的钮祜禄氏许给康熙皇帝为妃，立后之争至此画上句号。
　　皇后之位的尘埃落定并没有终止辅臣之间的争斗，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鳌拜将反对圈地的苏纳海、朱昌祚和王登联杀害，随后罔顾康熙皇帝已经亲政的事实，诛灭苏克萨哈全族，就在这一年，索尼病逝。
　　从赫舍里氏被册立为后的康熙四年，一直到康熙皇帝捉拿鳌拜的康熙八年，鳌拜集团的阴霾一直笼罩在康熙皇帝的心头。虽然他已成婚，并在康熙六年亲政，但苏纳海们以及苏克萨哈的死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康熙皇帝他还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而当康熙皇帝将鳌拜成功擒获，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其内心的喜悦可想而知。
　　好事成双，就在康熙八年的年底，赫舍里氏生下了她与康熙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康熙皇帝的第一个嫡子，这个孩子被命名为“承祜”，他的到来，使康熙皇帝感到自己后继有人，也使赫舍里氏成为名副其实的国“母”，这个孩子与康熙皇帝铲除鳌拜的决心一同孕育，又在其父掌权后诞生，实在是意义非凡。
　　每个故事都有起承转合，皇帝与皇后作为当时帝国舞台上绝对的主角，他们的人生也如同这个新生的皇朝一样经历着大起大落——康熙十一年二月，正在赤城汤泉陪伴太皇太后的康熙皇帝接到承祜夭折的噩耗“深居简出，郁闷不已”，虽然还像往常一样去太皇太后处问安，但伴驾身边的大臣们，包括他的岳父噶布喇，都看出了异样，他们一同劝诫皇帝，请他节哀，移驾别处，借景舒怀。康熙皇帝回答道“朕每日诣太皇太后宫问安，颇可□□。既随太皇太后至温泉，如太皇太后圣躬豁然全安，朕不胜欢忭，稚子事，朕不介意。卿等所奏，朕知道了。”和他的父亲顺治皇帝为了孝献皇后董鄂氏及他们的爱子荣亲王不惜令母亲本木泰伤心不同，康熙皇帝始终把皇祖母的喜怒哀乐放在自己的情绪之前。这年冬天赫舍里氏因为忧思过度而生病，在得到本木泰许可的前提下，康熙皇帝才马不停蹄地星夜回宫，他带给赫舍里氏的安慰，大概就是一剂最有效的灵药。
　　一年之后，赫舍里氏再度有孕，思念承祜的阴郁心情渐渐被期待新生命的阳光温暖。但与此同时的康熙皇帝却面临着“三藩”的巨大威胁，皇朝大厦将倾。康熙十三年的五月初三，赫舍里氏在坤宁宫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旋即崩逝。
　　康熙皇帝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第二次生产的赫舍里氏就这样离开了，在他还没有成为像李世民那样的伟大帝王，还没来得及与她分享作为国家主人的自豪与快乐的时候。曾经，她为他打理后宫，与他一起孝顺长辈，是他坚强的后盾；现在，她又拼命给他带来了帝国的未来，使他在黑暗里看到了前路光明。但是他与她却再也没有未来了。
　　康熙十三年，赫舍里氏获得了“仁孝”的谥号，玉炉烟尽，盖棺定论，将她与康熙皇帝的恩恩爱爱留在了属于他们的青春。
　　可是与她相关的故事却还没有完。
　　她用性命换来的儿子，最初的名字叫做“保成”，或许是康熙皇帝那时候唯一的奢望就是这个赫舍里氏留给自己惟一的念想能够保住，并且健康成人，就像在三藩之乱时康熙皇帝想的最多的应该是希望做一个守成之君，不要辜负列祖列宗创业的艰难一样。如果这些真的是他当初起名的初衷，那么他的确实现了。尽管这个后来在史书上被称作“胤礽”的阿哥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在有生之年被公开册立为皇太子又被废黜的皇子；尽管这对天家父子的恩怨一言难尽，但万幸的是，这个孩子长大了。
　　也许，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才是一个最靠谱的愿望。

　　岸花芳落——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

　　岸花芳且落，树木含春光。
　　思赏肠应断，长怀万古伤。
　　——《晚春游幸感怀》（《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第一集》）

　　出身名门的钮祜禄氏原本更有可能成为康熙皇帝的元配，选秀的时候，除了索尼之外的辅臣都把筹码押在了她的身上。万万没想到，太皇太后深谋远虑，认为鳌拜等人将来必会威胁幼主，没有让他们称心如意——康熙四年，钮祜禄氏入宫为妃，大概是因为当时除皇后之外仅有她一人为妃，也有可能由于当时后宫制度尚未完善，钮祜禄氏身居妃位却没有封号。
　　此后十余载光阴，钮祜禄氏在史册中寂寞无闻，而她的父亲，身为清朝开国元勋额亦都之子、辅臣之一的遏必隆，在这十几年中大起大落，经历生死——康熙六年，康熙皇帝甫一亲政便封遏必隆为一等公，加太师衔，正所谓盛极而衰，两年之后鳌拜被治罪时，遏必隆被康亲王杰书以十二项罪名弹劾，夺其世爵，太师之职亦被削去，更添牢狱之灾。所幸康熙皇帝念及遏必隆乃元勋后裔，又是曾经的顾命大臣，不久后便将其释放，命仍以公爵宿卫内廷。历经波折的遏必隆在康熙十二年善终，临终得到了康熙皇帝的关怀慰问。
　　紧随父亲的离去而来的，是一个改变钮祜禄氏一生轨迹的事件——康熙十三年五月，皇后赫舍里氏难产身故，从此中宫无主。
　　二十岁出头的皇帝没有了中宫，是一定会另行册立的，而此时的后宫，虽然有诸如马佳氏、那喇氏等后妃已经生子，但她们远不及钮祜禄氏家族显赫，在康熙十四年已册立胤礽为皇太子的背景之下，没有人比钮祜禄氏更适合入主坤宁宫。
　　为了安慰长眠地下的赫舍里氏，康熙皇帝让钮祜禄氏等了三年，这三年的起居注上有大量康熙皇帝往巩华城悼念赫舍里氏的记载，这三年南方战事不断，这三年大阿哥和太子以及两位公主平安成长，后宫井井有条，身为准皇后的钮祜禄氏接过了赫舍里氏留下的重担，默默支持着坐镇前朝的康熙皇帝，与他共经风雨。
　　钮祜禄氏成为皇后的那天，是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六个月后的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钮祜禄氏崩于坤宁宫。《张诚日记》在1689年9月26日的日记中称康熙皇帝的“前两位皇后都在受封后相继因难产而崩逝”，指的就是赫舍里氏与钮祜禄氏。赫舍里氏生下胤礽数小时后去世这是众所周知的史实。但钮祜禄氏在目前公开的文献中并无子嗣记录，我们目前判断钮祜禄氏难产而亡的依据只有《张诚日记》中的一句话。
　　在中国的官方记录起居注上，钮祜禄氏去世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丁卯。早，上御乾清门，听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政事。巳时，皇后崩于坤宁宫。太皇太后驾至乾清门，欲入宫哭临,上故辞再三,太皇太后始回宫。诸王、贝子、公等，内大臣、大学士、学士、侍卫具入乾清门丹樨内，满汉文武各官，俱集乾清门外举哀。公主、郡主等，诸王、贝勒妃及八旗二品以上命妇，俱入坤宁宫举哀。是日，内班侍卫头领飞耀塞，传谕大学士索额图，勒德洪，明珠曰：“出征王、贝勒及各官为国征讨贼寇，平定地方，效力行间。今令伊等妻服丧服、朕心不忍。其穿孝服、摘耳环、散发、俱著免。”
　　这一天的早晨，康熙皇帝仍旧照常听政，可见钮祜禄氏并无异常，而相类似的情况在难产而亡的赫舍里氏去世那日的起居注上亦曾出现“早，上御乾清门，听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政事。辰时，上诣太皇太后宫问安。是日申时，大行皇后崩于坤宁宫。”看来类似皇后生产、皇后难产的事实在正史中实际上是难觅踪影的，起居注官们直笔书写事实，把一个女人的悲剧掩藏于故纸堆的寥寥数行之中，读来只是轻描淡写。
　　我曾疑惑为什么钮祜禄氏像赫舍里氏一样走得那样匆忙，早上康熙皇帝还正常地上朝，下朝后就得到了皇后逝世的噩耗，如果真如张诚说的那样，钮祜禄氏也是死于难产，那么一切谜团便迎刃而解了。
　　康熙十六年八月，钮祜禄氏带着身孕（也许并不是第一次怀孕）住进了坤宁宫，得到了迟来的皇后名分，她怀着万分的憧憬开始了自己的皇后生涯，只等来年瓜熟蒂落。康熙十七年的早春二月，乍暖还寒，钮祜禄氏和孩子一尸两命，将康熙皇帝刚刚有了些暖意的心再度冰封。
　　其实我宁愿张诚的记录是错的，一尸两命的结局实在是太令人揪心了。
　　就在她去世的前两个月，康熙皇帝刚刚答应了她“念父母鞠育之勤，思祠宇春秋之祀”的请求，同意赐遏必隆家庙碑一座。康熙皇帝在遏必隆去世前已经与他前嫌尽释，在其身后又将其女册立为后，身为皇后的钮祜禄氏没有忘记自己的父亲，她希望康熙皇帝不仅肯定自己配做他的皇后，也肯定她的家族，就像肯定赫舍里氏的家族一样。
　　她做到了，她都做到了——在册谥钮祜禄氏为孝昭皇后的祭文当中，康熙皇帝称她是自己的“良配”“良佐”；在她去世十个月后，遏必隆的家庙碑也终于告竣。
　　孝昭皇后从康熙皇帝的生命中淡出之际，正是三藩之乱结束的前夕——在康熙十七年的晚春时节，忧伤过度的康熙皇帝听从大臣们的建议去郊外散心，看到盛极而衰的暮春景象，他不由感叹道“岸花芳且落，树木含春光”，他这棵参天大树正要经过风霜洗礼，收获绿荫，然而他想庇护的妻子却已花落人亡两不知了。
　　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结束，康熙皇帝迎来了他生命中旺盛的夏季，锤炼成了一位真正强大的君主。
　　多年以后，康熙皇帝将自己的二公主册封为和硕荣宪公主，许给固伦淑慧长公主的孙子乌尔衮，乌尔衮的母亲，正是孝昭皇后的亲姐姐钮祜禄氏，常回娘家的荣宪公主曾遵照父皇的吩咐，给孝昭皇后的弟弟阿灵阿做她拿手的小菜——孝昭皇后倘若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娘家人与皇室这般其乐融融，心里多少会有些宽慰吧。

　　情割秋光——孝懿仁皇后佟佳氏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挽大行皇后诗四首其一》（《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第二集》）

　　康熙十六年八月，接过贵妃册宝的佟佳氏肯定不会想到她将在十二年后成为康熙皇帝的皇后，她更不会想到，自己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后——就好像在二十多年前，她的姑姑没有料到自己的丈夫顺治皇帝竟会英年早逝，并让自己所生的三阿哥在八岁就成了真龙天子一样。
　　佟佳氏的祖先世居佟佳江，以地名为姓，曾经是地地道道的满人，后迁居抚顺，为了方便与明朝通商，改为佟姓，并起汉人名字，还加入了明朝的军队。佟佳氏的曾祖父佟养正曾是明将李如松的手下，随同其一道抗倭援朝。后金攻入抚顺，佟养正败给努尔哈赤，与兄弟佟养性成为了汉军旗中的成员。佟养正的儿子佟图赖子承父业，先后跟随清太宗皇太极与摄政王多尔衮南征北讨，为奠定清朝版图立下汗马功劳。其女入宫为妃，在景仁宫生下了顺治皇帝的三阿哥，日后的康熙皇帝。
　　尽管康熙皇帝的生母红颜薄命，在花信之年便香消玉殒，但整个佟家却因为康熙皇帝的登基而一跃变为帝国新贵，佟图赖的两个儿子佟国纲、佟国维成了皇帝的舅舅，一时风光无二。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女孩子，内心的优越感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同为后宫妃嫔，从入宫开始，佟佳氏和她姑姑面临的环境已经截然不同了——而且，她们所面对的皇帝也是截然不同的。
　　顺治皇帝花了很长时间去摆脱多尔衮给他造成的影响，废掉了多尔衮为他选的、与他性格不合的皇后。在爱上事事顺他心意的董鄂氏之后，便将昔日宠爱的佟妃空置一旁，佟妃能做的，除了等待还是等待。而佟妃的侄女作为康熙皇帝表妹，在家享受着父亲与伯父的宠爱，进宫则受封贵妃，享受无限尊荣。在四阿哥胤禛出生后，佟佳氏接受了抚养小阿哥的任务。在此之前，除了皇太子之外，大阿哥与三阿哥都曾养在宫外某大臣的家中——多年以后，被孝懿皇后带大的往事成了胤禛夸耀自己的重要资本。
　　康熙十七年孝昭皇后去世，后位再度空悬，佟佳氏成了皇后的不二人选。三载光阴堪堪易过，康熙二十年的年底，平定三藩之乱的康熙皇帝再次晋封后宫诸妃，佟佳氏果然成为后宫之首，但她的封号并不是皇后，而是皇贵妃。
　　皇贵妃这个封号最初起源于明代，历史上第一位皇贵妃是明宣宗的续后孙氏，由于贵妃只有金册没有金宝，明宣宗为了使她宠爱的贵妃有皇后一样的待遇，就创立了“皇贵妃”这个等级。清初，由于顺治皇帝已经遵照皇太后的意思册立了孝惠章皇后，因此便将董鄂氏册为皇贵妃，以示宠褒。
　　康熙二十年，佟佳氏成为了有清以来的第二位皇贵妃，曾经属于她的贵妃之位，被孝昭皇后的妹妹取代。
　　关于康熙皇帝为何迟迟不立佟佳氏为后的说法有很多，康熙皇帝自己说“前者九卿诸臣、屡以册立中宫上请。朕心少有思维、迁延未许。”但并未言明原因。在《张诚日记》中，康熙二十八年随同索额图、佟国纲等人往尼布楚谈判的张诚记下了他所听闻的有关佟佳氏的只言片语“据有些人传说，皇上原不打算立她为皇后，虽然皇上的祖母在世时曾多次敦促他这样办，即使在今年前不久天旱的时候，北京的最高中枢还奏请为她晋加皇后尊号。皇上认为皇后的尊号会使人折寿”“……长期以来，她除了没有皇后的尊号外，实际上早已享到皇后应有的恩遇和尊荣，跻身三宫皇后的地位。……另一些人则设想这样是故意压抑她，因为皇帝知道她的性格有些傲慢。”
　　通过张诚的日记，我们“听”到了康熙时代的传闻——在同时代的人们眼中，康熙皇帝是因为害怕佟佳氏像前两位皇后一样折寿而对立后的请求“迁延未许”的；部分人们眼中的佟佳氏还有着与其家族一脉相承的傲慢脾气，他们揣想康熙皇帝一定是因为受不了佟佳氏的个性而让她屈居贵妃数年。
　　康熙二十八年的七月，一道突如其来的册封谕旨终止了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谕礼部、奉皇太后慈谕、皇贵妃佟佳氏、孝敬性成、淑仪素著。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濒危。予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宠褒。”佟佳氏病危，命悬一线之际，她终于等来了皇后的名分。七月初九，册立皇贵妃佟佳氏为皇后；七月初十，皇后崩。
　　命运再三对康熙皇帝开玩笑，据张诚说，皇后在流产中崩逝。从此之后，终康熙一朝再无皇后与皇贵妃，康熙皇帝生前所立的皇后们，在成为人母的“战役”中全军覆没。
　　与前两位皇后不同的是，在佟佳氏主持后宫期间，后宫妃嫔开始频繁地为皇室开枝散叶，后宫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身处如此环境的佟佳氏难免希望在这欢声笑语中能听到她孩子的声音——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时为皇贵妃的佟佳氏生下了康熙皇帝的第八个女儿，一个月后，皇八女夭折。在此期间，康熙皇帝正陪同太皇太后在塞外避暑，夭折的女儿甚至没能来得及见自己的父亲一面。女儿死了，可做母亲的心愿不曾湮没。
　　佟佳氏等了六年，眼看心愿即将达成，然而七夕之夜，一朝梦碎。
　　那天晚上，康熙皇帝在畅春园得知佟佳氏病危的消息，星夜回宫，守在承乾宫内佟佳氏的床前。
　　事发突然，三天之内，已是生死两茫茫。
　　康熙二十八年的中元节，康熙皇帝“握管言情，聊抒痛悼”，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交颐泪洒夕阳红，徒把愁眉向镜中。
　　露冷瑶阶增寂寞，烟寒碧树恨西东。
　　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升来枉照空。
　　鸾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
　　经历了太皇太后与三位皇后的离去，自知不擅长写诗的康熙皇帝终于忍不住在这样一个月圆之夜写下了自己的无奈与寂寞，他把他的惆怅留在字里行间，搁下湖笔，前路漫漫，身边两侧万水千山。
　　这个时候，他可还嫌那个养尊处优的女子偶尔傲慢？可惜，他连嫌弃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把他和佟佳氏的如烟往事寄存在这个秋天，没有太多的缠绵悱恻，也没有什么细节，只有写意的几句诗行，留待思量。

　　地寒盈雪——孝恭仁皇后乌雅氏

　　岁暮天霜鬓，殷勤宵旰劳。
　　地寒盈尺雪，还虑北风高。
　　——《山庄四季其四》（《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第四集》）

　　与其他三位皇后不同，乌雅氏是在康熙皇帝去世之后母以子贵的皇后，从康熙二十年到康熙六十一年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她是康熙皇帝的德妃；与其他三位皇后相同的是，她亦得以随自己的丈夫在景陵地宫长眠——在康熙皇帝入土为安之前，乌雅氏抑郁而终。
　　大多数人对乌雅氏的印象始于康熙十七年，这一年的冬天，乌雅氏生下了康熙皇帝的四阿哥，也就是日后的雍正皇帝——恰恰是在这一年，孝昭皇后去世，当胤禛降临人世的时候，康熙皇帝应该还没有从丧偶之痛中完全走出来；不过，就在胤禛出生两个月前，康熙皇帝收到了吴三桂因病身亡的消息，胜利在望的清皇室在此时添丁，也称得上是喜上加喜了。
　　胤禛的出生，也给乌雅氏带来好运连连，自此十年之间，乌雅氏共为康熙皇帝生育了六个子女，其中两子一女长大成人，成为后宫诸妃羡艳的对象，她也因此一跃成为康熙朝的永和宫主位，备受恩宠。而当年与乌雅氏一起入宫的万琉哈氏虽然同样以宫女身份得入圣目，却仅在康熙二十四年生得一子，直到康熙五十七年方晋封定嫔。复制乌雅氏的传奇并不容易。
　　康熙二十八年孝懿皇后去世，康熙三十三年孝昭皇后之妹温僖贵妃去世，直到康熙三十九年册封佟国维幼女佟佳氏为贵妃之前，延禧宫的那喇氏、翊坤宫的郭络罗氏、永和宫的乌雅氏以及钟粹宫的马佳氏(按：已知德妃住永和宫，宜妃住翊坤宫。康熙二十年册封四妃的顺序为“惠宜德荣”，惠妃为首，此顺序应当基本固定。康熙三十五年九月二十六日有满文奏折片称“玩耍之人集玩耍之，延禧宫、翊坤宫、永和宫之妃，咸福宫之格格往会”，宜妃排在德妃之前，为首的延禧宫居惠妃可能性大。虽不能最终确认，但在无其他资料之前，暂做此假设，特此说明。）为当时康熙后宫之尊。在康熙皇帝亲征准噶尔期间，他常通过太监顾问行与后宫诸妃相互问候。在最后一次征讨噶尔丹的路上，他还惦记着乌雅氏的身体“朕来时德妃有些恙，如今全好了么？”
　　收到那封慰问信两个月后，她失去了自己年仅十二岁的七公主，不知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是否已经康复，希望女儿的早夭没有使她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
　　嫡子胤礽的两立两废带来的储位之争问题令康熙皇帝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心力交瘁，作为这场储位争夺战成员之母的康熙四妃，也不可避免地在康熙末年的时光中跟随自己儿子的境遇而心情起伏，但是她们大概更不希望康熙皇帝离开这个世界，有他的眷顾，她们的内心多少有些着落，他离开以后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六十九岁的康熙皇帝走完了自己轰轰烈烈的一生。乌雅氏大概不会想到，在她依靠多年的丈夫去世之后，自己会陷入一个更加纠结的境地之中，成为有清一代最难做的皇太后。
　　康熙皇帝离世的时候，乌雅氏的小儿子十四阿哥胤禵正以大将军王的名义在西北指挥战斗，自从康熙皇帝授予他大将军王的名号后，许多人在私下议论康熙皇帝属意他做自己的继承人。然而在康熙皇帝逝世的那天晚上，隆科多对外宣布的皇位继承者却是乌雅氏的长子，四十五岁的胤禛。
　　关于雍正皇帝的即位问题，两三百年间众说纷纭，无论是当时的人或是今天的学者、爱好者们都对觉得一历史事件疑点重重，既然是疑案，我们暂且不去说它。无论如何，胤禛在一片争议声中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乌雅氏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朝太后。
　　自己的儿子当上了皇帝，本来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乌雅氏实在高兴不起来，说“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梦想所期”，也许是真的万万想不到康熙皇帝竟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还沉浸在失去夫君的巨大悲痛里吧！
　　康熙皇帝去世，十四阿哥被召回京，大概是由于一时无法接受父皇的突然离世，又或者是因为得知即位的是自己的哥哥胤禛心有不甘，一路上满腹怨言，不给雍正皇帝丝毫面子，这样的态度自然引发了雍正皇帝的不满，兄弟俩的不和睦让乌雅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面对这样的局面，乌雅氏把性格中刚烈的一面凸显了出来，表示要随康熙皇帝一同去了，吓得雍正皇帝跪地劝阻；她也不愿意接受雍正皇帝给她的徽号，一直住在永和宫中不愿离去。或许她在等待着雍正皇帝能够宽恕自己的胞弟，不要让昨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沦落到看守皇陵的凄凉境地。但是雍正皇帝刚刚登基，他的当务之急是树立自己的威信，在他眼里，目中无人而在朝中人气旺盛的允禵是自己的绊脚石，教训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是理所当然。对母亲的心愿，雍正皇帝一再辜负。
　　雍正元年五月十三日，雍正皇帝借高其倬奏疏中误以大将军与皇上并写的理由对允禵略加惩罚——“革贝子允禵禄米”。十天之后，乌雅氏在永和宫一病而亡，此时距离康熙皇帝去世不过七个月。六十四岁的乌雅氏没能看到两个儿子的和解，反而闻到越来越浓烈的火药味，成为太后的乌雅氏进退两难，备受煎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乌雅氏也是因为她的孩子而死的，她熬过了六次生产的痛楚，却熬不住两个撕破了脸的儿子在她心口一刀一刀的凌迟。做母亲，做帝王家的母亲，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岁暮天霜鬓的乌雅氏离开人世，如愿以偿地和三个皇后一起陪伴康熙皇帝于地下。也许美人迟暮的乌雅氏每当想起康熙皇帝当年的嘘寒问暖，内心便如同从皑皑白雪中升腾起一股火苗一般，长眠于这样温暖的人身边，她将倍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