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归》宥色

2、第二章 张成德隔着

　　张成德隔着屏风感受到里间与往日有异的动静，想到殿下方才喑哑的嗓音，不由得有些担心，不安的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良久才听见里间人问道，声音干涩得仿若缺水的厉害，“几时了？”

　　“回殿下，卯时了，”张成德皱着眉，担忧道，“殿下可是身子不利爽？可要奴才去寻太医前来请脉？”

　　“去罢。”

　　待张成德脚步渐远，赵弘昱这才睁开眼，掀了锦被，拿起床头小案上的书，他温书时向来是惯于作些笔录的，粗粗略过，视线直接落到扉页上最后一行字，大乾淳元十一年十二月八日，其字笔锋凌厉，正是他的字迹。

　　神色几番变幻，赵弘昱合上书，放软身子，阖眼倚在床头，淳元十一年，他才十八，年纪尚轻，京中各个势力之间平衡尚未打破，所有事情还未真正开始，一切尚早。

　　一朝重来，得罪过他的，背叛过他的，所有人，他会挨个料理，一个都逃不了。想起赵弘奕得意的嘴脸，赵弘昱嘲讽一笑，前世他没能亲手了结他，今生自会有他的好去处，该他受的半分也不会少。

　　一张面色苍白神色却坚定的脸倏尔在脑中浮现，赵弘昱微微一怔，他与裴子卿成亲于淳元十三年，及冠之年娶正妃，却是男儿，他本就不好床笫之欢，更莫说是对着一男子，是以大婚之后将人置于泰和殿，便不再过问，仔细想来，两人寥寥几次见面竟多是在祭祀亦或御宴之时，他待裴子卿冷漠至此，他没有心生怨怼已是极为难得。

　　想起那双水润含情的黑眸，赵弘昱眉间缓缓拢起，向来面色寡淡的脸带着几分惑色，他懂得帝王之术，亦擅于驭人之道，也能在险恶之境杀出一条血路，却唯独看不明白这么一个人。

　　只盼趁着如今尚未成婚，他会让裴子卿得以做出自己的选择，若他志在庙堂，那他们便以君臣之谊相待，朝堂之上任他施展才华，若他愿意成为他的太子妃，那自是最好，那他便恪尽人夫之责，许他一世恩宠。

　　这是赵弘昱尚且存留的几分良知了。

　　“殿下，周太医到了。”

　　一阵细碎的动作之后，张成德的声音将赵弘昱唤回神，“进来罢。”

　　周太医已年逾半百，也是赵弘昱手下的老臣了，免去行礼，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成德连忙问道：“如何？”

　　周太医起身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身子并无大恙，许是近日劳碌了些，伤了神，臣开一张药膳方子调理几日便可。”

　　张成德点点头，接过方子，走到外间将药方子给了瑞珠，瑞珠是赵弘昱身边的大宫女，长得秀丽端庄，行事很是稳妥，吩咐她将周太医送回去，瑞珠福了福，“周太医请。”

　　张成德则转身进了里间，领着一干宫人伺候赵弘昱穿衣梳洗。捧着朝服仔细伺候着赵弘昱穿上，张成德细致的打理着衣襟，思及周太医的话，面色带了些忧虑，却又顾虑着什么几番犹豫，赵弘昱微微仰头，以便让人整理盘领。

　　张成德是已故孝贤皇后的身边伺候的老人，当初赵弘昱移迁东宫时尚且年幼，孝贤皇后怜爱幼子，便将张成德赐给他，到如今也有十几年了，虽也是知名之年，张成德身子有几分发胖，配着一张无髯白面圆脸，看起来很是和善无害，瞥见他快皱成一团的脸，赵弘昱淡声道：“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张成德闻言欠了欠身，低声道：“殿下今日身子不利爽，若是平日里告了假歇息一日也是好的，偏今日是太子妃归宁之日，”张成德顿了下，“殿下千金万贵之体，奴才实在担心。”

　　归宁本是女子成婚三日后回门，古来便有这个规矩，皇室成婚女子归宁，先由皇子皇亲领着新媳进宫请安，之后再回门，赵弘昱贵为太子可以不必陪着回门，但进宫请安却是不可不去的。

　　单看这寝殿毫无成婚大喜之感，便知赵弘昱对这门姻亲有多不上心，这时提及大婚许会让赵弘昱不虞，因此张成德言语略有遮掩，即便这样，赵弘昱却瞬间低下头，微眯了眼，紧盯着他，面带冷色，“你说什么？”

　　室内因着赵弘昱俶尔冷下的声音气氛沉郁，张成德虽是伺候着赵弘昱长大的老人，平日也对他算得上有几分和颜悦色，极少对他这般冷厉，张成德连忙低下头，正待告罪，外间忽地传来一阵响声，碧浣走了进来，恭敬的拜了一拜，“请太子安。”

　　碧浣也是赵弘昱的大宫女，长的一张圆脸分外讨喜，张成德才吩咐她去伺候着太子妃梳洗，毕竟是要进宫请安，礼数上是不能差的。

　　赵弘昱：“何事？”

　　碧浣年纪不大，活泼可爱，对室内的气氛毫无所觉，喜盈盈的道：“回殿下，太子妃已在偏殿候着了。”

　　“哦？”闻言赵弘昱眉峰微扬，面上似笑非笑，“还不请太子妃进来。”

　　十二月的京都天地间一片素白，自入冬以来，内务府便将上好的银霜炭送来东宫，皇帝怜惜太子，自幼时便在太清殿修建了地龙，一入冬这东宫的炭火就没缺过，尽管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冷冽，太清殿却是温暖如春的。裴子卿端坐在太清殿正堂一侧，宫人不知缘何都退出去了，只他一人，垂首敛眉不知在思考什么，面色沉静安宁，赵弘昱来时见到他的一瞬间，微不可查缓下脚步，令张成德候在门外，踱步而入。

　　在听到张成德说自己已大婚之时，赵弘昱心绪并不平静，还未仔细筹谋，却被告知他印象中两年之后的大婚提前了，他第一反应不是京都局势如何，而是想知道他的太子妃是不是裴子卿，如今见到眼前人，赵弘昱不知为何暗自松快了些，这便是命罢，前世逃不开，这一世他想过不去占有，得以让裴子卿自己做选择，他却还是避不开。

　　“臣裴子卿请殿下安。”裴子卿起身向赵弘昱行了一礼。

　　不曾想，赵弘昱伸手托住他的手，止住了他下跪的身子，“地上凉，不必行跪礼了。”

　　裴子卿感受着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在他迟疑间，赵弘昱将人托起来，也没往主位走，直接在他身旁落座，挽袖为两人添了茶，“时辰尚早，孤吩咐后厨做了些填补之物，你且尝尝。”

　　言罢，不一会儿张成德领着宫人将糕点一一摆上，由着平日里赵弘昱不喜甜食，是以做的不多，只是这样，也有四碟糕点，一盅金丝燕窝粥和燕窝薏米甜汤，打开香气扑鼻，清甜之味弥散，糕点做的也是精致至极，赵弘昱见状微皱的眉放开了些，又念及今日是归宁之日，宴席只多不少，只得作罢。

　　张成德拿起描金的青瓷小碗，为两人添了一份金丝燕窝粥后便知情识趣的领着宫人退出去了，虽不知何故，但瞧着自家殿下，想来心中自有丘壑。

　　裴子卿对现在这般情形莫名，他想过新婚之后赵弘昱的冷淡漠视，却没有想过会这般，压下心里的不安，裴子卿温顺的道：“谢殿下。”

　　尽管他极力的掩饰了，赵弘昱还是看出了他的局促不安，他本不喜这些甜食，却还是陪着裴子卿用了一些，他知道如今裴子卿尚且心存疑虑，不过不妨事，日后他总会习惯的，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