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归》宥色

1、第一章 一阵错落的

　　一阵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牢房之外，透过那扇高高的小窗，一束光落在昏暗的牢室中，一身着囚服的男子正背着身子仰头望着窗外，似是对来人毫无所觉。

　　赵弘奕也不气恼，他实在是想着念着这一幕太久了，谁能想到，生来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如今竟沦为他赵弘奕的阶下囚，只一想，他便更觉舒心，甚至有心思想要和赵弘昱叙叙旧。

　　“皇兄近日可好？”也不管赵弘昱是否答话，他径自往四处看了看，笑道，“这里虽不及东宫，但吃穿用度却是一样不少，想来也是差不了的。”

　　“反倒是你府上太子妃平日身子就不甚康健，这几日没见你更是病倒好几回了，心心念念着要来伺候皇兄，”赵弘奕坐到狱卒特意搬来的长凳上，瞧着赵弘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不在意，皱着眉叹了口气，“皇弟苦劝也劝不住，而且太医也说了太子妃是心思重，忧虑成疾，这是心病，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一想也就应允了。”说着，侧过头吩咐道，“张全福，这么一会儿了还不去把太子妃请进来？”

　　赵弘昱瞧着赵弘奕自说自话，一副兄友弟恭的做派，只当看戏一般，并不多做理会，理了理微皱的袖口，举步到方桌前坐下，执壶添酒，不疾不徐，从容自若，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尊贵。

　　裴子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见这人还是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由微微笑起来，越过想要说话的赵弘奕，来到赵弘昱面前，隔着漆黑的栅栏恭恭敬敬的行礼作揖：“请殿下安。”

　　赵弘昱闻言掀了眼皮看了过去，裴子卿面色苍白，眉眼之间皆是掩饰不住的病气，只一眼便知晓这人病的不轻，却还是这般知礼数，而且是在这番景象之下。
　　也不叫人起来，只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他问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裴子卿维持着行礼作揖的姿势，轻声道：“臣知。”

　　赵弘昱垂下眼看他，因为虚弱，他作揖的手有着细微的颤抖，但眼神却是清明坚定的，让他知道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饶是赵弘昱这般冷心寡情之人，也不由得有些怔然。

　　起身缓步来到裴子卿面前，赵弘昱欠身从栅栏间隙之中托起裴子卿的脸，“既然如此，你又可知这是什么？”

　　裴子卿微微敛眉垂眼，恭顺回道，“臣知。”

　　见状赵弘昱忽而一笑，过于冷厉的眉眼也软了下来，用近乎温柔的声音问道，“你这么聪慧，定是知晓孤要做什么了，愿意么？”

　　裴子卿抬起头，直视着赵弘昱那张俊美的脸，郑重的，一字一句的道：“臣，心甘情愿。”

　　“哈哈，好，”赵弘昱仰头大笑，食指轻轻抚上裴子卿的唇，低声道，“那孤亲自送你一程。”

　　亲手将酒杯里的酒喂了下去，不过瞬息，裴子卿便没了气息，赵弘昱单膝跪地，接住裴子卿软下来的身子，隔着栅栏轻轻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血，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一条生命的逝去。

　　“哈哈哈哈哈，”赵弘奕见此情状终是不住拍手大笑，“太子妃果真是深情厚谊，到如今都甘愿为你殉葬。只是他却不知皇兄仙逝之后连个葬身之处也无，怕是只能做一双孤魂野鬼了。”

　　“孤的身后事，自有人会料理，你还是先看顾好自己罢，只不过现在，怕是也来不及了，为人臣子，你阳奉阴违，贪赃枉法，视为不忠，为人子者，你毒害亲父，强占父妾，视为不孝，似你这般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也敢肖想那至尊之位，”赵弘昱缓缓站起身，对着赵弘奕得意的嘴脸，面上浮现出一个轻蔑的笑，“竖子，你也配？”

　　话音刚落，之间一公公神色焦急的快步而来，嘴里还不停的在喊着：“二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赵弘奕神色阴郁，一脚将那公公踹倒在地，“废物，说仔细了！”

　　那公公不敢耽搁，趴俯着身子惶然道：“四皇子反了，叛军现已到闵州了，皇后娘娘唤您回宫商议呢。”

　　赵弘奕神色骤变，猛然回头，狠狠的盯着赵弘昱，声音沁着血色：“是你，是你是不是？！如果不是你，老四他怎么敢？”

　　“孤劝你还是抓紧时间安排后事，否则，”摩挲着指尖湿润的血，赵弘昱微微笑了，语气薄凉，“对了，你猜，赵弘祈会给你留个全尸么？”

　　赵弘奕心里恨极了，但事态紧急也容不得他做什么，只得一甩袖，急急离开了，反正他也活不多久！

　　留下来的几个狱卒手足无措，赵弘昱素日里积威甚重，哪怕现在这般光景也无人敢造次，就连留在那儿的裴子卿的尸首都不知如何处置。

　　“开门！”
　　赵弘昱视线如刀刮骨一般，几人不敢上前，其中一个狱卒哆嗦着打开了门，天牢守卫森严，他也是走不了的，开了也无妨。

　　赵弘昱来到裴子卿身旁，俯身将人抱了起来，怀中人身体轻的可怕，可见其病弱之严重，将人置于床榻之上，为他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襟，这么一个讲规矩知礼数的名门公子，走的时候也要得体才好。

　　他本是裴国公府嫡长子，是正儿八经顶顶尊贵的世子爷，却因为先皇的一道圣旨，成为太子妃，不但不能袭爵，因着他的冷待，连一展抱负的余地都没有，到如今却要陪他一同赴死。

　　生从未同衾，死却同塌眠。左右不过命运二字。

　　“裴子卿，不论为君亦是为夫，今生是孤负了你，若有来生，呵……”

　　若有来生，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