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山河岁月长》丽君

8、第七章 曼青受顾

　　曼青受顾珍姐妹的邀约，到城外顾家新建的庄子里去。据说顾家请了洋建筑师，完全按照时下最流行的洋楼设计的，这在渝州可是大新闻，前两年在建的时候，就招了许多人围观，如今建成了，更成了全城人的焦点。
　　这天午饭刚过，曼青坐着府里的马车出城，又行了好一会儿才到。掀开车边的帘子，入眼的是黑色铁质大门，别致又气派，门口站着的小厮上前询问，确定是沈家的马车后，才回身去开了大门。马车沿着细石子铺的大道，一路向里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围墙周围还种着一排梧桐树。
　　随后入眼的是连成一排的三栋西式别墅，统一的红砖褐瓦，中间的有三层，两边的都是两层。马车在中央喷水石雕处停下，早有着装统一的丫鬟立在一旁，扶曼青下车。进了大门，是个大厅，中央摆着张白色的大圆桌，上面配着各色时令花卉，左右两边各一条半弯的楼梯通上二楼。因大厅是镂空的形式，正中挂了一盏水晶大吊灯。曼青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环顾四周，大门两旁是落地的玻璃，被人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挂着暗红色的丝绒窗帘，只是墙上有些突兀的挂着几幅中国山水画，和这西式的大宅子有些不协调。
　　“曼青，你来啦。”一个活泼的女声从楼上传来，曼青回过头，看是顾珍站在二楼唤她。顾珍留着两个长辫子，圆脸大眼睛，上身穿白底印花的齐肘中袖短衫，下面配着及膝的绸裙。见她极是欢喜，一路小跑下了楼，上前招呼她：“我和姐姐等了你好一会儿了，她在换衣裳，马上下来，走，我先带你参观参观。”说完领着曼青从楼梯边的门进去，是一间会客厅，放着白色的沙发，窗户旁边还有一架钢琴。
　　“这些家具都是我爹爹托朋友从广东运来的，还有这架钢琴，是托小叔在上海买的，昨天才运到。”
　　曼青一一看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真正的钢琴长什么样子，外表看起来和报纸上的图一个样子。她用手摸了摸，发出羡慕的感叹。
　　顾珍没心没肺的笑道：“可是我都没学过，家里只有姐姐会弹，一会儿让她弹给咱们听。”又拉着曼青往里走：“这边是餐厅，爹爹说，以后等我去上海读了书，放假就请同学们来这儿玩儿，所以买了个大餐桌。对了，你今天一定要留在这儿吃完饭，家里新来的厨子，好多花样我都没见过，你要尝尝。”
　　曼青此时简直像进入了新世界，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尝试，毫不犹豫的的点点头，眼里充满期待。
　　顾珍又带她看了后花园划好的网球场：“这个是打网球的地方，你在书上看到过吧，我还不会，等着姐姐教我呢，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咱们一块儿学。”
　　“顾姐姐可真厉害，什么都会。”
　　“那是。”说起姐姐，顾珍有些小得意：“姐姐还说等我到了上海，要给我改个名字，她说我原来的名字太普通了，没有特色。像姐姐，原来叫顾云，现在叫云裳，她说这样叫起来有诗意。”
　　曼青挽着她，调笑道：“干脆直接给你起个外国人的名字得了，就叫珍妮小姐，多好听。”说完两人笑作一团。
　　一路回到大厅，顾珍抬头看到二楼，顾云裳正一边带耳环，一边准备下楼。她长得和顾珍有几分相似，脸盘消瘦一些，一身高领的淡黄色掐腰上衣，搭配着条同色的裙子，只是裙摆很贴身，更显得她身材高挑。
　　瞥见两人站在厅里等她，笑着道：“曼青来啦，珍珍怎么不带朋友四处看看，杵在这儿做什么。”
　　“顾姐姐好，我们刚才都看过一些了。”
　　顾珍问道：“咦，姐，你这身衣服我怎么都没见过？”
　　顾云裳轻笑了一下道：“就你眼尖，这是昨天小叔才给我捎回来的。”
　　顾珍佯怒道：“好呀，小叔偏心，买新衣服怎么不想着我。”
　　“这是我放假前去店里量的尺寸，生意太忙，我回来前他都没做好，只好这回麻烦小叔帮我取了带回来，怎么就成了偏心了。小叔每次回来都想着你，哪次一箱箱给你带吃的用的，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顾珍哪里是真的生气，只是耍耍娇小姐的性子罢了，听姐姐这么说，笑嘻嘻的回道：“我说着玩儿呢，不过姐姐这件衣服真好看，等我去上海了，也要照着这个样子做一件。”
　　云裳知道妹妹的性子，捏捏她的脸颊说：“好好好，都依你。”又对曼青说：“曼青，让你见笑了，走，咱们去回廊那儿的亭子坐一会儿，一起喝小叔带回来的咖啡。”
　　听到这话，顾珍直摇头：“姐，我才不喝那个药一样的怪东西呢，曼青，你可得听我的。小叔这回带来了几瓶荷兰水，咱们喝那个，甜甜的，可比咖啡好喝多了。”
　　曼青倒是听母亲说起过咖啡，可这个荷兰水是何物，她也弄不清楚，遂问道：“我能两个都尝尝吗？”
　　云裳笑着搂过她：“这有什么不行的。”

　　三人坐在小亭子中，乳白色的石膏柱子，还有几株藤蔓蜿蜒的攀爬在上面，旁边的树荫刚好遮住午后的阳光，微风徐徐，吹在人脸上，像是温柔的轻扶。曼青霎时间觉得世间没什么比现在更惬意的了，手里端着下人们才上来的咖啡。杯子和平时喝茶的不一样，小小的一只，白色细瓷，杯口镶着一圈金边，还带一个方便人手握的小把。
　　曼青把鼻子凑到跟前问了问，倒不似顾珍说的，有中药气味，低头小心地吹了吹，小口抿了下。味道比她想象的要温和许多，正如母亲形容的那样，淡淡的苦涩中带一点酸，却也不是醋和水果的那种酸涩，虽说不上好喝，但也可以接受。
　　“曼青，你要是觉得苦，可以加些这个方块糖。”
　　“姐，我上次喝，怎么没有这个。”顾珍拿起一块，直接放进了嘴里。
　　“你那个急性子，上回才喝了一口，就跑了，都没容我细细介绍。”
　　曼青学着顾云裳的样子，往里面加了两块，拿起边上的小勺，慢慢搅拌，再喝进嘴里，味道果然缓和了许多。顾珍在一旁献宝一样的拿起一个玻璃瓶子，递给曼青，“这个就是荷兰水，小叔说，现在上海好多人家都喝这个。”
　　云裳道：“哪能人人都喝，这在上海也是近两年才时兴起来的，我和同学出去，还是喜欢咱们自己的冰茶，况且喝了这个，一会儿胃里都是气，见了人打个嗝出来，多不雅啊。”
　　顾珍对着瓶子喝了几口：“好喝就行，谁还管得了那些。”
　　云裳摇头对这个妹妹有些无奈，转而想起来昨天听说的消息，对顾珍和曼青道：“昨天小叔叔还带回来个年轻医生，姓陈，听说他是学西医出身，好像是父亲请来的，还要在咱们家的药铺里给他辟一间屋子当诊室。”
　　顾珍听后拍手称快：“那以后我生病，再也不用吃苦兮兮的中药了。”
　　曼青想起自己的祖父，虽然城里有像顾家这样愿意接受新实物的人家，但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些唯恐避之而无不及：“可是会有人愿意到那儿去瞧病吗？”
　　“这个不用担心，小叔已经和陈医生商议过了，从下个月月初到十五，来看病的都不收诊费，也算是为庆贺诊所新开张。”
　　曼青：“这个主意好，只要有病人肯上门，治愈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害怕了。”
　　“就是这个道理。”顾云裳优雅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看曼青说：“曼青，你就没想过离开渝州，到大些的城市去读书？”
　　曼青有些沉默，低下头用手拨弄桌布边的流苏，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当然想去，只是我家里的情况，顾姐姐你也知道，我哪能做得了主。”
　　云裳：“我是知道这些，可就是为你可惜，伯母一直教导你英文，每次叫我帮你寻得那些书，我同学里也不一定有几个能都读懂的。你在这里，所学的这些都无用武之地。”
　　曼青：“我知道顾姐姐都是为我着想，我妈曾想让我去陆神父开的中学读书，我祖母说什么也不愿意，闹了好一阵，才作罢，更别说出渝州城了，我想都不敢想。”
　　见曼青情绪失落，云裳自觉的有些失言，使眼色让妹妹想法子安慰她，顾珍说：“曼青，别难过，你以后想要什么书，都给我和姐姐说，还有姐姐带回来学校的课本，也借给你读。”
　　“是啊，曼青，你看了书，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给我写信也可以。”
　　“恩，谢谢顾姐姐，你们什么时候回上海去？”
　　“这回要带着珍珍去学校报到，下月底就走，爹爹也陪我们一起去，说是小叔前些日子帮他看了处宅子，爹爹想亲自去看看。以前就我一个人，借住也就罢了，现在珍珍也去，小叔家地方也不宽裕，总不好总住在那儿。”
　　顾珍听姐姐说起这件事，说道：“曼青，你什么时候来上海，可以来我家里住，想住多久都成。”
　　云裳：“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给人家许诺上了。”
　　“我这不是高兴吗。”
　　云裳站起身，对两人说：“行了，你俩在这儿慢慢高兴吧，我去厨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