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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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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盛旅店是渝州城最大的旅店,主要经营食宿,本只是一家路边供旅人歇脚的小店,后来因为渝州的棉纱价格低廉,从全国各地涌来了许多做布料生意的商人,小店也跟着不断扩大。
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小伙计们聚在一张小桌上嗑着瓜子,聊着城里的家长里短,掌柜的见他们在那儿说笑,也不去理会,只在前台看他的账本,算盘敲的叮当响。
“这天可真热,中午人都不愿意出门,生意全然没上个月好,还有新开的那家烤鸭店,非要开在他正对门,显然是想和他叫板。”掌柜的心里这么想着,皱着眉头,伸出脑袋看了眼对面,好像也没什么生意,心下才有些释然,继续敲起了算盘。
咚咚咚,有人对着柜面敲了敲,掌柜的闻声抬起头,一看是昨天住进店里的那位着洋装的先生,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在脸上挤出笑容问:“您有什么吩咐?”
虞锦生掏出钱放在柜面上,对他说:“掌柜的,你派个伙计,到城里找个算命先生来。”
掌柜的拿了钱,也不胡乱打听,笑着回道:“好好,您回房稍等,我这就派人去办。”
虞锦生点点头,转身上楼,一进房间就抱怨:“哥,这沈家还真是麻烦,非要找个算命的算上一卦,才肯定日子。”
虞鸿生给他倒了杯茶,道:“既然来了,也不在乎这一两天的,一会儿人来了,多给点钱,让他就把日子定在两天后,手写一份注着他名字的字条,递还给沈家。”
“沈家人办事如此一板一眼,不过看他家大少爷,倒是好不错,还有那个三小姐,多亏了她,要不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虞鸿生赞同他的话:“你备些礼,叫阿强亲自给沈三小姐还有他们大少爷送过去。”
“知道了,大哥。”锦生喝了口水,看了他哥一眼。
鸿生道:“有话就说。”
“大哥,我真是不理解,妈为何非要葬回渝州,咱们在上海在香港,什么上好的墓园买不起。当年是沈家人对不起她在先,我原以为是沈家太穷,没办法,才卖儿卖女的。今天看沈家的宅子,雕梁画柱,可族里有人要饿死了,也没人出手帮一把。”
虞鸿生点着一根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气道:“妈生前就说,事情发生这么多年,她早就放下了,叫我们也不必再追究。她说把她埋在这儿,咱们兄弟俩和沈家的缘分就结了,以后他们是升官发财,还是家破人亡,都与咱们不相干。我想想也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葬到马来亚去,葬到在这儿,起码是和亲人埋在一起,也不孤单。”
听鸿生说这些,锦生也忽然有些伤感起来,也拿了烟抽起来,兄弟俩就这样默默的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片静默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破,虞锦生掐灭了烟,道了声进来,门外的小伙计轻轻推开门,弓着腰道:“两位让找的算命先生,我给请来了。”
锦生:“让他进来吧。”
小伙计让开道,进来一个眯着眼的老头,向他俩行了一礼,问:“两位是要算生辰八字呢,还是算婚丧嫁娶的吉日,老朽对风水也略知一二。”
锦生被他逗笑了:“行,会的还不少,老先生坐吧。”
老头在两人对面坐下。锦生接着说:“我们是想让先生算一算下葬的日子。”
老头摸了摸胡子道:“这确实马虎不得,请问两位是逝者的什么人,请把逝者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还有两位的,以免犯冲。”
锦生没有接过笔,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推过来的纸上。
老头疑惑地看着他问:“这是何意?”
“日子已经定好了,今天就是想麻烦先生,取您的卦纸一用。”
老头一下明白过来,看着那沉甸甸亮闪闪的银元,立马道:“这个好说,您说日子,我这就给您写上。”老头写完后,拿了钱,对两人拜了拜,欢喜的走了。
锦生拿了卦纸,对他哥说:“我这就去叫阿强把这个送过去。”说完便出去了。
虞鸿生按了按太阳穴,又点上一支烟,想起母亲去世前说的一番话,站在窗边,望着渝州城的街景出神。其实他早在知道母亲病时,就在上海买好了墓地,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自己就定了。
其实他也没人能商量,母亲不是父亲的正妻,甚至直到死,也连个名分也没有。父亲主要生活在马来亚,那里有他的一家老小。母亲在上海的住处,不过是他偶尔来谈生意的落脚点。况且要不是生了他这个儿子,父亲恐怕早已忘记,在上海还有一个与他有露水情缘的女人,一直在盼着他来。后来父亲又从外面抱回来了锦生,母亲一直是当亲生儿子养在身边,故而锦生对她,比鸿生这个亲儿子还要上心,要是提前与他说了这件事,又要在父亲面前闹一闹,想必这也不是母亲希望看见的。
母亲一向都盼望他们兄弟和睦,更不能与父亲因她的事起争执,她说不在乎一辈子无名无分,只要父亲记得有她这个人,认下两个儿子,便心满意足了。
看着渝州的街道,虞鸿生止不住的联想,母亲当年被卖时是怎么的情景,她是不是也像后来表现的那么顺从,走时对这片土地是眷恋,还是绝望。
虞鸿生兄弟俩,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过,她在被卖后到遇见父亲之间的几年,经历过什么。鸿生在小时候,曾在她手臂上见过大小不一的疤痕,问了,她只是沉默,后来也就不再问了,只觉得那是一段她不想回首的伤心往事。
锦生进门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哥,都办妥了。听阿强说,他上午在城里见到了顾医生。”
“顾廷越?这么巧他也在。”
“是够巧的,自从妈出院后,就再没见过他,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
“妈的病,多亏的他才能及时发现,前期治疗的也不错,一直没机会好好道谢,这回咱们即已到了渝州,总不好不见。你去写个拜帖,待葬礼的事了结了,咱们亲自去一趟。”
“好,我这就去办。”
“锦生,你再准备点钱,过几天葬礼的时候,给沈七爷,算是为妈表点心意。”
锦生想张口反驳,鸿生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以后咱们不能常回来,总得有人清明去上柱香,这些钱就当是托他们为咱妈守坟吧。”锦生听他哥这么说,知道他主意已定,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沈家管事的上有老太爷的命令,又收了不少好处,果真按着日子,找了诵经的和尚,把骨灰下了葬。仪式简单,只有七叔公战战巍巍在小重孙的搀扶下到场。虞鸿生兄弟俩对着立好的坟头,跪着磕了三个响头,又烧了不少火纸。
七叔公拄着拐棍,叫重孙子跪在坟前,对着墓碑说道:“大丫头,你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往后虞大爷虞二爷忙,不能常回来看你,就让这小子在你面前尽尽孝吧。
小重孙闻言,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又起身给两人鞠了一躬。鸿生示意锦生一眼,虞锦生上前掏出好几块银元递给七叔公。
“这些钱您拿着吧。”
七叔公忙摆手推却,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皱在一起道:“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大丫头,哪还有脸收你们的钱呐。”
虞锦生也不和他多说,把钱一把塞进小重孙的手里:“你帮你太爷爷收着,七公,以前的事儿就不提了,以后这里还要您多看顾着。”
七叔公见如此,不住地点头答应,又叫孩子给他俩作揖。
沈家的管事见事情料理完了,凑上来笑嘻嘻的问:“虞爷,这事儿就算结了,我们大管家让我把这个交给二位,过几天就是我们老太爷六十大寿,大少爷特此写的请帖,希望两位赏个光。”递上一张红色的帖子。
虞锦生接了帖,打开看了看,回道:“真不巧,我和大哥有些急事,后天就要回上海去,寿宴是去不了了。这是沈家的好日子,我们没荣幸参加,望给沈老太爷转达我们的歉意。”转头对身后的阿强道:“阿强,一会儿你拿了我们买的寿礼,和管事走一趟。”
管事:“哟,有这位小哥和我一起回去回话,就再好不过了。那您二位先忙,我带着庙里的师傅先回了。”
管事和七叔公相继离开,只留了鸿生和锦生站在原地。俩人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火纸烧着,看着眼前里的火苗,锦生叹了口气道:“妈,您放心,我和哥有时间就回来看您。”
鸿生一句话也没说,拿起一根树枝,把落在边上的纸按进火苗里,火焰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着火烧了一会儿,把树枝往火里一扔,对锦生道:“走吧。”头也不回的走了。锦生看看他哥的背影,也站起身,把嘴里的烟头扔进快熄灭的火堆里:“妈,您安心,我和哥定会好好的。您生前告诫我们的话,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也不忘。”说完又拿手抹掉墓碑上的灰尘,才跟着鸿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