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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段巧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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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沈老太爷过世才不到三个月,娶新姨太太的事儿沈光平不敢声张,怕城里的人知道后,背地里议论他。所以他没提前知会任何人,直接把人从上海带了回来。
这从上海来的段巧红可不是一般人,她自小随母亲改嫁多次,对人情冷暖早已看透。被继父卖进一大户人家,还得拿工钱给母亲让她养活弟妹。那大户人家的少爷是个多情种,巧红梨花带雨的说说自己的身世,就博得了他不少怜爱。后来少爷吵着要把她收房,当家太太不同意,逞少爷外出跑生意,把她卖进了花烟间,签的是死契。这事儿放别人身上,怕是要寻死觅活一番,可段巧红想得开,有这条命在,就得活出个人样。当丫鬟要当最得主子爱的那一个,到这儿,也得是最上等的。
院里的妈妈见她年纪轻,样貌也说的过去,有意栽培她。段巧红也争气,自己跟着师傅偷偷学了唱曲儿的本事,渐渐地也有了些常客。她这么多年看人脸色过日子,花烟间里的生活,在她左右逢源的活络下,人缘是没的说。
为了吸引客人,她学着穿起了新式衣裳,花大价钱做最时髦的发型,言笑晏晏之间,哪还能看得出这是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乡下丫头。
只是她既不是苏帮,也不是杨帮,勉强算个本地帮,一直没找到个有权势有面子的后台。平日里还好,若是在街上为找客人和别人起了冲突,竟找不到个给她撑腰的。段巧红心里盘算,现在年纪轻,还能靠着这幅皮相,从警局里勉强脱身,可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看着身边的姐妹有被赎了身的,巧红也动起了这个心思。
段巧红最先想到的就是沈光平,在所有人里,就属他出手最阔气,舍得往巧红身上砸钱。因着这个,妈妈都对她客气了几分,有时在街上没揽到客人,也不再对她大骂不止。可她也知道,沈光平家是旧式人家。都这个年月了,剪了辫子还不敢显露出来,整日里拖着条假辫子,说是家里父亲再三嘱咐的。看他对长辈的话如此遵从,没点自己的主见,巧红打心里有些瞧不上他。所以除了他,段巧红心里还预备了好几个人。
其实沈光平本没打算要接巧红进门,他知道他爹最烦这些忘了祖宗朝廷的人。再者沈家虽不是什么世家,也没见谁娶个戏子或是楼里的女子。不过现在他爹死了,以后沈家就轮到他做主,想让谁进门,他倒是要看看谁敢说个不字。况且如今渝州城内的有钱人,谁家没点儿新奇玩意,他们沈家的风气也该改一改了,大清早都亡了,老拖着一条辫子,别人面上不说,背地里都说沈家人是一群老古董。
沈家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他少不得要常去上海,总不能带着家里面那一群市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他自己都嫌丢人。这时他想起了巧红,虽是风月场的姑娘,出身是差了些,可是见人三分笑,嘴皮子又利落,哄起人来,让人从心里觉得舒坦。再说这样貌,那发型和穿着,都是按着上海最时髦的样式学的,拿得出手。这也不是娶妻,不过是个姨太太,接回去给自己长长脸也好。段巧红就这么来到了沈家。
因巧红从上海来,沈家没人知晓她的底细,她便顺顺利利进了沈家的门。在第二日敬茶的时候,她听闻沈太太也是从上海嫁过来,想到自己还不知道沈家是个什么情况,先从这个太太下手,遂带了自己绣的香包,一大早跑来拜见。
一进门对沈太太福了福身:“巧红见过太太。”
沈太太也不知最近这一个二个都是怎么了,都非要上她这儿来一遭,可客人都来了,只好把她引进门坐下说话。
巧红对着沈太太笑了笑,说:“昨日听闻您也是从上海嫁过来的,我和您还是同乡。太太,我初来乍到,渝州也是第一次来,孤身一人在此,心中担忧的很。”听她这么说,沈太太心里软了一下,这个女子应该只比她的女儿大了两三岁,却没了家人的庇佑,自己一个人在上海讨生活,也不容易。
她放缓语气,柔声问:“你家在上海哪里?”
“我家本在宝山县,十岁时我爹病死了,后我娘改嫁进了城,那家不喜欢她带着个孩子,就把我卖给别家做丫鬟,再后来又被卖到了花烟间里,这才遇见了老爷。”
沈太太听不懂花烟间是什么地方,转念一想,以沈光平的为人,这花烟间还能是哪儿,便明白了。估计沈老夫人还不知道这位新姨太太的底儿,不然,以她的意思,怎么会允许沈光平把她带回来。沈太太听她说起身世,觉得她实在可怜,爹不亲娘不爱,颠沛流离至此,遂安慰她道:“这些事在这里就不要再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过好今后的日子才最要紧。你有什么不懂得,尽管去问二太太,她为人很和善。”
“太太说的是,巧儿未见太太之时,心中隐隐担忧,怕您会因我的身世出身,就轻看我。可今天见了,太太并未看不起巧儿,还对我诸多提点。太太放心,我定记住您的话,好好伺候老爷,孝敬老太太,太太。我才进门,有许多事不熟悉,以后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还望太太见谅。”
她说的情真意切,沈太太生出几分怜爱之情,她的神情,让沈太太想起自己初来沈家时的小心谨慎,遂多嘱咐了几句:“这渝州城小,不比上海繁华,你这样的新式打扮也不多见。今后大家看到你,难免会好奇,你不要在意,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是,太太,我都记下了,巧儿谢过太太关怀。”段巧红顺从的应下来,随后很识趣的拜了拜,便告辞了。
她一走,曼青才从屋外探头探脑的望进来问:“妈,她走啦?”
“走了,进来吧。”
曼青不住感叹:“她的打扮简直和画报上一模一样,还有那个头发,是怎么编的呀,可真好看。妈,您以前也这么编头发吗?”
沈太太笑着说:“兴许是上海的新时髦,我那会儿在教会里跟着修女嬷嬷们识字读书,都是穿最普通的蓝大褂,女孩子统一梳两个辫子,要不就剪成齐肩的短发。”
曼青好奇道:“真想象不出,您短头发是什么样子。”
“哎,以前的照片,嫁过来的时候都没带来,要不然可以给你看看。”
“也不知道爹是从哪儿找了这么个姨太太,等到时候祖母见了,那才有意思。”曼青联想到时候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太太并不关心:“老太太晚些见了她,少不得又要闹上一番,随他们去吧,不与咱们相干。”
段巧红去拜见了太太,兰香见众人没什么反应,第一个坐不住了,跑到二太太的屋里,一通控诉:“姐姐,您还在这坐得住,那新进府的小妖精,可都要骑到咱们头上了。你瞅她一大早,上赶子的跑到太太那儿表孝心,这就是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兰香说的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忙喝了口茶,顺顺气接着说:“我昨天见了那段巧红,走路一扭一扭的,衣服还露着个大白胳膊,也不嫌冻得慌。还有那脸上,啧啧啧,涂得妖里妖气的,一大早的画给谁看啊。姐姐也该说说她,咱们这儿不比她在上海,可是有规矩的人家。”
朱锦儿对这些并不在意,她自知沈光平是个喜新厌旧的,就算没有段巧红,他一年也来不了自己这里两次,只要管家权在手里,这些无关紧要的,也没什么可争的,于是微微一笑道:“昨个敬茶,妹妹可是还夸人家来着。况且这一进门就知道去太太那儿见礼,看来她还是懂些规矩的,妹妹说的有些过头了吧。我记得你进门时,不也特意去拜见过太太。”
兰香有些讪讪的,“看姐姐这话说的,昨天我夸她两句,是给她脸。以为她是个懂道理的人,姐姐对她那么好,又是给首饰,又是赏银钱的,可人家转头啊,就攀上高枝儿啦。”兰香说着,全然不提自己的事,只一个劲儿的贬低段巧红,她脸上满是不屑,接着说:“我听下人们议论,她从上海搬来几箱的衣服,全是老爷给新置办的。其中有好几样,见都没见过的物件,也全是老爷买个她的。哎,我倒是没什么,从小在乡下里长大的丫头,可您在这个家里这么长时间,还要忙着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买,也应该先给姐姐买呀。”
朱锦儿被她一大早吵得头疼,皱着眉头冲她摆手“行啦,行啦。你什么时候能说动老爷,给你也做上几箱子衣服,我绝不阻拦。我还有昨日送来的账目没看,就不陪妹妹聊了。”说完,起身就回了后院。
“哎,姐姐,我还没说完呢。”兰香也跟着起身,忙要留她。可二太太已闪身走了。
兰香哼了一声,翻个白眼道:“不识好人心,当谁没这个本事。”兰香自言自语了几句,一甩袖子,也不在这儿自找没趣,转身找三太太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