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河泣诉》孤军奋战

3、第 2 章

　　我没有丝毫歧视教师职业的意思，其实我现在因曾做过一名教师而自豪。但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这可不是一个光彩的职业，工资低、地位低，尤其是人们那歧视的目光叫你无法忍受。人们嘴边常挂着的一句口头禅叫“搜先生，刮大夫”，就是说教师、医生这两种人非常穷，花钱小手小脚，特别抠门。
　　开学那天，原本要来送我的人都没有来，只有父亲背着行李把我送上了汽车。公路有一段就修在河堤上，这也使我平生第一次饱览了涡河风光，看到了这么多帆船、渔船，看到了渔夫打渔，看到了纤夫拉纤。
　　启蒙城是个古老的县城，就在杨柳镇西四十余里的地方。城内有很多美景，诸如千佛古塔、庄周梦蝶、涡河晚渡等等。
　　启蒙师范就坐落在县城的南郊，距千佛古塔仅一里之遥。到校后，我因为分数高被指定为班长，宣传委员是柳絮--一个苗条可爱的女孩。
　　师范的生活并没有中学那样紧张，相反，还因为同学们的情绪低落而有些松散。慢慢地，我们的兴趣开始转移，我们迷上了足球。
　　我们班的男同学每天（特别是下午）都要在光秃秃的球场上踢上一、两个小时，兴致来了甚至三个多小时。
　　学校的活动场地很大，足球场只占其中的一角。说是足球场，其实就是在长着一些野草的场地上装了两个用钢管焊制的球门，就是那仅有的几棵野草也早被我们踏光了。
　　我们踢球时经常有很多同学观看，男的、女的。不远处还有些拿着书的，不知是看书还是看球或者看人，偶尔我们的球踢过去时他们还帮我们踢过来。如果是课外活动，柳絮也常在球场外活动，有时看球，有时拿着书。
　　记得有一次，我不小心把球踢出了场外，由于速度很快，球正好打到了正背向球走动的柳絮的臀部，打得柳絮向前一个趔趄，沾满灰的足球正好在她的臀部印上了一个灰白色的圆。我很不好意思，连忙跑过去向她道歉，可柳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脸红红地走了。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可我总觉得欠她点什么，再加上她是那样的俊俏，所以我每次见到她总是血流加速、面红耳赤，根本不敢正面看她。
　　如此大的运动量使我的饭票经常出现短缺，以至我要常常向同学们借饭票用。可是这种现象后来发生了转变。因为我的课桌里有时会有一些饭票，不知道是谁放的。我问了同桌，他说不是他放的，但肯定不是我自己放的，因为我的饭票从来都是放在寝室的。常言道：富贵生淫心，饥寒生盗心。人饥饿的时候，是会丧失意志的。我也不管是谁放的了，反正放在我桌内就是我的。这件事我并没有张扬，因为我心里总有些怀疑。
　　由于天天高强度的运动，我的奔跑速度有了极大的提高。在学校举行的运动会上，我一举夺得了一百米、二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三项冠军。因此，我享受到了女生们的高标准优待。尤其是柳絮，她除了热情地递茶、递毛巾外，还以班级的名义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表扬稿，对我大加宣传。

　　改革开放步步深入，国家开始提供无息贷款给农民购买小农机。因为父亲曾在公社拖拉机站干过，所以我家也用国家提供的贷款买了一台“小四轮”。对于这个现代化的家伙，我的兴趣非常浓，因此刚放暑假没几天我就学会了驾驶。
　　有了拖拉机，就要经常到外面去给人拉东西。正值暑假，加上对机械的热情，我就跟着父亲给人拉货。东西南北，三十里、五十里，甚至上百里都要去。
　　这天，我开着“小四轮”载着父亲到柳林村去拉砖。柳林村紧靠着涡河，就在杨柳集的西面，窑厂就在河堤内。因为天气炎热，口渴难耐，所以刚到地方我就到河堤外的人家去找水喝。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一家院子外我看到了“柳絮”。
　　“柳絮！”我激动得脱口而出，声音很大，旁边正在觅食的大公鸡被吓得飞了老远。
　　“我不是柳絮，我是柳翠。我姐在大柳树下看书呢。”
　　顺着柳翠指着的方向，我看到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果然有一个长相、穿着和柳翠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她--是柳絮。
　　“姐--有人找--”柳翠的喊声带着俏皮。
　　柳絮已快速向我走来--大概是她听到了刚才的喊声，她的脚步是那样的轻盈而优美，白色的连衣裙随风摆着。
　　“孤军！”她的声音也很激动，“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脸迅速红到了脖子，“我是来，找水喝的。”我总算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同时到院内的缸里去找水。
　　“别喝凉水，有凉茶。”姐妹俩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于是，柳翠迅速从堂屋内端来了一个印着红“奖”字的大白瓷缸，里面是满满的凉茶。我一把夺过来，一口气把它喝了个底朝天。
　　“够不够？要不要再喝点？”柳絮看我喝得这么快。
　　“够了。我走了。”我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说，转身就要走。
　　“不要走，”柳絮赶紧拉住我，“吃了西瓜再走！”
　　“不吃了。”我赶紧抽手，可是柳絮攥得很紧没有抽掉。
　　“翠翠都切好了！”柳絮有点急了，胸脯一上一下的动着。
　　听了柳絮的话，我顺便往堂屋看了一眼，果然柳翠已经把西瓜切好了。于是，我只好顺从地跟着柳絮到堂屋吃了两角西瓜。柳絮再拿第三角时，我因为已经喝了很多茶，再也吃不下去了，只好把它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柳絮在送我的时候告诉我，柳翠是她的双胞胎妹妹，由于家里缺少劳动力，初三那年她主动放弃了升学的机会。她说她们俩长得很象，就连衣服也都喜欢穿一样的，不要说远处的人，就是本村的很多人也分不太清楚。
　　我在柳絮的陪同下翻上了大堤。站在大堤上，我看着大堤内外那一棵棵婀娜多姿的绿柳，再看看身边的柳絮，以及站在不远处正向这边张望的柳翠，我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冲动--她们俩多么象两棵妩媚动人的垂柳呀！
　　柳絮没有再送下去，因为她看到了不远处装砖的大人。我能看出分手时她那恋恋不舍的神情。其实，我又怎么想离开她啊。在这里我不光享受到了凉茶与西瓜的优待，还平生第一次享受到了被女孩拉手的感觉。

　　时间就象涡河里的水默默地淌着。我也仍然默默地享受着“无名人”的饭票，似乎理所当然。我没有问过柳絮，问她她也不会说，挑明了反而不自然。
　　一九八一年的十月一日是一个难以忘怀的日子，不光因为这一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三十二岁华诞。这一天，我和柳絮终于手拉着手坐到了一块。
　　每逢节日，学校都要安排学生集体看电影，国庆节更不例外。今天是柳絮发的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俩坐到了一块，并且是在角落里。
　　第一次和女孩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而且是在黑暗的角落里，对方还是柳絮，我很紧张。我能闻到她身上飘过来的淡淡的清香，我感觉到浑身上下血液在飞速地流淌，心嘣蹦直跳。她好象也很紧张。
　　银幕上正放映着《庐山恋》，我们被剧中的一个个场面深深的吸引着。慢慢地，我觉得柳絮一点一点地靠过来，越来越紧。当放到关键镜头时，她的手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又柔又滑。两只手就这样紧紧地抓着，直到影片结束。
　　接下来的一周非常快乐，每天上课、锻炼、打饭，我们都心有灵犀，总是不远不近、不明不暗。终于到了周六，我收到了柳絮的第一张纸条，纸条内容很简单，只写着七个字：
　　明天上午大闸见。
　　周日的早晨，我一改懒睡的习惯，早早地起了床，草草地喝了点稀饭，就往大闸赶。
　　启蒙大闸虽然不很雄伟，但在方圆百里之内也算得上是一个壮观的建筑。尤其对我们农村来的孩子来说，更是具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们从小到大哪见过这么高大的建筑呀。而且船闸左右的绿化带，栽种着许多花草绿树，尤其适合年轻人谈情说爱、倾诉衷肠。
　　我刚走上闸头，就看到柳絮正站在闸中央向我招手，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半短风衣，长发随风飘着。
　　“快过来。”
　　我急忙跑过去。
　　“给。”
　　“什么？”
　　“油角子，还热着呢。”柳絮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包用纸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纸包，里面正是两个炸得焦黄的、象两片月牙的、还热乎乎飘着香气的油角子。
　　好柳絮哟，你真会体贴人，你总是雪中送炭。难道你已经猜到我早餐没吃好吗？我的好柳絮，我真想抱抱你……
　　可是我并没有做出那个热烈的动作，虽然我非常想做。
　　于是，我一边吃着柳絮给我的油角子--甚至都没有让她一下，一边同她一起站在大闸中央凭栏眺望。远处，一轮红日正从河中央冉冉升起，染红了河水，染红了整个河道，也染红了右边的千年古塔……
　　我们静静地享受着这美好时光，彼此并不说话，好象我们已经被这绮丽的景色融化了。
　　此时，我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很远，我幻想着将来能有一座大房子，我要把柳絮娶进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曲《二泉映月》把我拉回到现实。我看到柳絮仍若有所思，就轻声地问道：
　　“你在想什么呢？”
　　“你喜欢古塔吗？”她一边指着千佛塔一边说。
　　“喜欢。”
　　“为什么喜欢？”
　　“古塔挺拔，伟岸，它高高耸立……”我几乎把能想到的美好词语都说了出来。
　　“你不怕孤单吗？”
　　“我……”我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我听到柳絮说出了诗一般的语言，既象是朗诵，又象是说给我听：
　　你若是千年古塔，
　　我就是万年小河，
　　我愿永远躺在你的身旁，
　　直到河水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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