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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很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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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运,我考上了,据说是全县第二名。消息传来,不亚于爆炸了一颗原子弹,迅速辐射到东南西北、十里八乡。亲戚、邻居纷纷来祝贺。
大爷说:“俺说小军这孩子从小就跟人家不一样,怎么样,现在出息了吧。”
大娘说:“好了,小军以后手捧‘金饭碗’,吃好面,拿工资,再也不要吃杂面馍啦。”
堂哥说:“小军从此再也不要捋牛尾巴、翻地墒沟了。”
大嫂说:“小军以后住洋楼、坐轿车,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捂得白白的,再找一个白媳妇,到时候可别忘了俺们呀。”
姑姑说:“小军从此要当大官了,光宗耀祖了。”
叔叔说:“上粮校,毕业了分到粮食局,到时候咱卖粮就不犯难了。”
婶子说:“老杨家的老坟地终于冒烟了,这是祖上积了不知多年的德呀。”
三奶奶更是说得神神乎乎:“前天夜里,俺还梦见小军骑着大白马来,原来真有好事来——”
……
父亲、母亲、爷爷、奶奶更是特别高兴,因为我给他们争了光、长了脸,他们从此可以挺直腰杆了。我也非常高兴,因为从此我可以走出农村,再也不当“泥腿子”了。
然而,我们高兴得太早了……
一九八零年对于涡河两岸来说可不是个好年景,可以说是祸不单行。麦子因为在收割的时候连续下雨全部生了芽子,秋季作物刚刚种上又遇连绵阴雨。
记得学校通知我去填志愿,我在老师的指导下填满了五个志愿--都是上等的学校。填好志愿的第二天,老天爷就开始变了脸,下起了连绵雨。
阴雨连绵的天气一直持续了十八天,豆子、红芋地里全长满了草。如果不把这些草及时薅掉,今年的秋季将大大欠收,甚至将颗粒无收。人们将面临挨饿的危险。全村上下、老老少少无一例外都必须到田里薅草,我虽然快要成为公家的人了,但是现在是假期,我这一个大劳动力怎么能在家里闲着呢?何况爷爷奶奶这么大年纪,弟弟妹妹这么小年龄都去了呢?
草并不好薅,我们不光要把大草薅掉,还要把小草甚至草芽都薅掉,否则草芽很快就会长成大草的。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直到天黑得看不见了才能回家。早晨、傍晚还好受点,上下午可特别难熬。尤其是中午前后,闷热的天气使人就像进了蒸房一样,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热的,汗水顺着爷爷、父亲、弟弟以及我的头脸和赤裸的上身刷刷地往下滴,奶奶、母亲和妹妹们穿的褂子全如水洗一般。太阳高兴了,有时也会在中午前后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我们的脸皮晒得犹如火烤一般的疼--这个时候男人们也只好穿上褂子。最难受的是我们的腿和腰,蹲长了腿疼得难受,弯腰薅腰又酸得受不了,刚开始还可以换换姿势减轻点酸痛,但时间长了无论你怎么变换姿势都无济于事。就这样我们足足薅了半个月,全家人都累得腰酸背痛腿转筋,身上脱了一重壳,手也变成绿色的了,三十五亩地也没有薅完。
一天中午,天气很闷热,烦人的知了“知--知--”地叫个不停。我们都在树荫下吃饭。母亲一边扒着面条,一边对正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吃饭的父亲说:
“孩子的志愿都报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呢?要不要找找人?”
其实我们家在县城还是有几个熟人的,父亲的好几个战友都在县城工作。但是父亲一是因为老实,另外也没有象样的衣服,实在是不想进城见熟人,就对母亲说:
“孩子的成绩这么好,还怕没人要!”父亲的声音很大,有些理直气壮,为的是不让母亲继续说下去。
然而,父亲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五个志愿全部落选了--
这天,我们接到一个从上面来的便条:
杨孤军同学:
你已落选,现只有市一中和县师范没有报满,望你速到市招办补报。
县招办
母亲开始哭着抱怨父亲:“叫你找人你不找,这回可咋办!”
父亲也很懊恼,悲愤地摇着头说:“这么高的分数,怎么就落选了呢?”
爷爷更是气愤地说:“啥世道哟!考得这么好咋就没人要哟?”
母亲虽然很疼我,可还是很无奈的说:“高中怎么能上得起哟?”
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父亲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带着我来到了县城,找到了他的一个战友。
“小军,叫吴叔叔。”父亲说。
“吴叔叔。”
“什么事?”
父亲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你咋不早说呢?咱县里的刘招办是我的同学,你要早说的话他肯定能给小军安排一个好学校。”
“……”父亲愣了一下神才说,“我不是认为小军的分数高吗。”
“分数高有啥用,分数高只能代表成绩好,但不能代表人家就录取你。你不知道,这两年的招生特别乱,你的分数再高,投档时他不给你往好学校投也是白搭。人不是说吗:分数考得高,不如找刘招。””
于是,吴叔叔带着我们登上了去市里的汽车。
我们来到了市招办,可是门卫拦着不让进。
“我是启蒙县刘招办的同学,我姓吴,你告诉刘招办出来一下。”
门卫把电话打了进去。很快,刘招办来到了门口:
“老吴,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
“这样吧,快中午了,我们到对面的饭店里说吧。”
“好,我进去打个招呼。”
趁着刘招办去打招呼的时间,我们进了市招办对面的兴隆饭店。
“点六个菜吧,六六大顺吗,外加一瓶西风酒一包好一点的烟。”吴叔叔说。
菜上齐了,刘招办也到了。递烟、倒茶之后,刘招办问:
“到底什么事?说吧。”
“我们边喝边说吧。”
于是,吴叔叔和父亲一边陪着刘招办喝酒,一边把我的情况向刘招办作了介绍。
“你们怎么不早说呢?”听完介绍之后,刘招办冲着父亲和吴叔叔说,“三年吃苦干,不如一个好志愿。现在只有启蒙师范和涡阴一中没有招满了,你们看上那所学校吧。”
“高中怎么能上起呢?”
“那就上师范吧。”
……
酒尽之后服务员上了四碗水饺,但饺皮是黑的。
“我们在请客,你们怎么上黑面饺子?”吴叔叔生气地问。
服务员不耐烦了:“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麦子全生芽子了?你看看街上有一家卖白面馍的吗?”
吴叔叔还想说什么,被刘招办拦住了:“别说了,服务员说得不错,满大街卖的面食全是发黑的芽子麦面的。不过,这芽子面也真难吃,并且吃到肚里不消化,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没想到市里的人也吃芽子面。”
……
吃好后,父亲去结帐:
“多少钱?”
“一共是六十三块。”
“多少?”父亲加重了语气。
“六十三块?”
“咋这么贵?再算算。”
“光酒就三十了。六个菜,每个四块,四六二十四。一包烟五块,饺子四块,一共六十三块整。”
六十三块,要卖二百多斤麦呀,一顿饭就吃了二百多斤麦。其实父亲来的时候也就带了八、九十块钱,没办法,吃过了还能不给钱吗?于是,父亲小心翼翼地付了钱。
临走时吴叔叔请刘招办多多帮忙。刘招办答应一定安排好。
……
于是,九月份我上了启蒙师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