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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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林墨浑身是汗，带着季泽给的头盔，外套勉强套在身上，时快时慢地蹬着自行车。
季泽跟他并排，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向前走。
林墨是五点四十五下场的，球一扔，拎起书包，季泽站在原处等他。
林墨：“走吧？”
季泽点点头。
坐同桌一个月，两个人的关系融洽许多。对于季泽这种话少的人，林墨真心觉得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墨：“我们顺路，干脆以后一起走呗？”
说完，又想到什么，皱眉补充：“我二四得打球，好像不成。”
：“那就一三五吧。”季泽突然说。说得很郑重，甚至让林墨觉得，他们约定不是一起回家这件事本身。
不过季泽一直如此，话少，有时就显得格外庄重。
：“二四也行，我正好在教室把作业写了。”季泽又说。
林墨想了一会儿，问：“你家没有门禁吧？”
季泽没听懂，困惑地望着他。
林墨不好意思了，只好解释：“就是几点之前必须回家，超过了就没饭吃之类的。”
他说完，很有一种暴露了自己的感觉。好在季泽很快摇摇头，说：“没有。”
林墨松口气：“那就好，那二四也行，我打完球跟你说一声。”
季泽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季泽又说：“你篮球打得很好。”
林墨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嘿嘿一笑说：“那算什么，我就是一业余球手，打着玩的。”
季泽嗯了一声。
和季泽走在一起，有一点很好，就是安静。你可以慢慢地想自己的事，也不用担心会冷场。六点准，两边路灯同时亮起。
林墨惊讶地抬头，前面一条长长的马路，没有人，也没几辆车，四周的光亮一路亮起，像是某种仪式。
他偏头看季泽反应，对方也正望着他。林墨嘿嘿一笑：“感觉挺好的。”
季泽点头。
很多年后，林墨看到季泽那天的笔记才看到这么一句话。
季泽写“那天我和他走在路上，灯突然亮了起来，那些光像是从天边亮起的，坚定地，温柔地，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成绩考完第二天就陆续出来了。
张威每节课上课都是坐立不安的状态，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出去打水。
张威：“我他妈现在最怕的就是看到老师抱一堆试卷进来。”
旁边林勤雅：“伸头缩头是一刀，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张威：“那就来个干脆点的！一次性说成绩，或者直接说明，哪堂课成绩出来，提前通知一下，不行吗？！不行吗？！现在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林勤雅冲后面林墨使眼色，笑得直乐。
张威：“你们这群冷血的人哼。”
林墨：“兄弟，淡定一点，第一次成绩出来这就这样，那您以后怎么办啊？”
张威：“你不知道，我妈就严阵以待这次考试呢。”
林墨：“小黄鸭不是说了吗，不开家长会，不算特别重要，就当是普通测试。”
张威：“唉，我也知道，就是紧张，没办法。”
林墨还想说什么，一抬头，发现勇哥已经抱着试卷进来了。
林勤雅捅了捅张威：“来了。”
说完，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前面张威还在小声嘀咕：“我跟你说，我感觉现在自己就是跪着听旨，就等着皇上赐三尺白绫了。”
林墨摇头，感觉周围的情绪都被张威弄得紧张兮兮的，忍不住踢了前面一凳子：“行了，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不是还有机会吗，拿了试卷好好分析错哪了，这才是正经事。”
张威回头小声：“我靠，林哥你别教训我了，我知错就改，你看，错题本都备好了。”
陈宁勇这个人，平时就是面瘫，相处久了，才会发现这是个高冷的逗比。
比如现在，一上课，他不发试卷，先拎着学生，让人家说明解题思路。
对方期期艾艾，显然是不会。
陈宁勇面上波澜不惊，问：“这类题型做过吗？”
学生心知自己理亏：“做过。”
陈宁勇：“哎呦，可以。知道自己为什么考不好吗？”
学生摇头。
陈宁勇：“第一次错，还错，再错，就是错，一路错到底。就你这个执着的精神，谁不甘拜下风啊，题都甘拜下风啊！”
狠狠说完，发试卷之前，又语重心长：“同学们记住了，不管你考多少分，几分还是几十分，都是你辛勤努力的结果。”
林墨哭笑不得，不知道这句话是讽刺还是鼓励。
一开始，陈宁勇说话还是高冷加讥讽模式，说着说着，林墨就感觉陈宁勇真的火了：“这种题目还错，还这么多人错，怎么着，上天了？还是成仙了？混账透顶！忘记了来中林的初心了？你来中林是来做什么的？讨老婆的？”
下面学生面面相觑，都憋着笑，又不敢笑。觉得不好意思，又有点羞愧。
勇哥继续骂人：“一听就懂，一看就会，一做就错，叫你们多做点题目，还不乐意，教育部天天讲，减负减负，我们学数学的一听就懂了，言外之意是什么，负负得正，不就是要多给你们布置点作业吗？”
批斗结束，成绩陆陆续续都出来了。
第二天林墨一到教室，就看到几个人在到处流窜，偷偷摸摸打听成绩。
张威有气无力地吐槽：“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好学生，考完就考完了呗，排名一会儿就出来了，还打听个什么劲？非要断了我们这些人生路是不是？”
说完，瞥了一眼季泽的位置说：“你那个同桌更过分，深藏不露啊，语文年级第一，拉了第二名十五分。作文满分。这是从天上来的吧？太牛了，太变态了！”
林墨也吃了一惊，季泽人不知去哪了，桌上摊着看到一半的小说。
林墨没战胜好奇心，磨蹭过去，看了一眼笔记。
季泽的笔记记得工整，但是和女生的不同。基本就是空行，换行，黑和蓝两种颜色的笔，字字写得挺拔。
本子刚刚翻页，是读拜伦《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的读后感，上面短短一行字“我侧身其中，却不是他们中的一人。”
莫名其妙地，林墨觉得悲伤。季泽身上一直都带着这样的气质，就像是他那天他在篮球场上，看见季泽路过，他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又好像和人群隔着远远的距离。
下午班会课，小黄鸭坐镇。先是简单总结了一下考试情况，然后才说：“这次考试呢，其实就是你们一个阶段的总结，考的好的同学，值得表扬，说明态度端正，很踏实，考得不好的，也要注意到自己的问题，好好努力，查漏补缺，争取在期中考试获得好成绩。”
她扫了一眼班级，像是天生能够明白部分人的心声，又补充：“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再说，这次考试已经是过去式了，我希望同学们不要被打败，也不要妄自菲薄，今后的道路还很长，老师会和你们一起努力。”
这话讲得官方，但是也带着一点可怜的安慰。
小黄鸭一讲完，张威第一个鼓掌。
小黄鸭微微一笑，继续说：“排名已经出来了，每个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看。倒数十名的，我会一个个找谈话。还有，这次前三名，第一，秦怡姚，第二，林墨，第三，于琳琳。这些同学表扬一下，希望你们继续加油。”
小黄鸭话说完，季泽下意识去看旁边坐着的人。
林墨低着头，拿着笔，停在一道大题面前，看着仍旧是不耐烦听小黄鸭说话，且在认真刷题的样子。
只是他眼睛微眯，拼命压抑之后，一边嘴角还是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没掩盖住的小得意。
这样的表情，季泽看过很多次。
军训被教官表扬的时候，打篮球被队友夸的时候，解决出大家苦思冥想的数学大题的时候，又或者，就像是现在，小得意，但是又碍于教养，拼命忍住。
季泽偏过头，很小声地说：“很厉害。”
林墨的笑一下就憋不住了，挑挑眉说：“那是，也不看看你同桌是谁。”
他两只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浓厚的眼睫毛覆盖下来，里面星星点点的笑意，灯光打在里面，照出干净而动人的少年得意。
按照小黄鸭在班会课上说的，这次考试已经结束了，大家应该直面未来，好好努力。
只是考试的后遗症，仍旧不可避免地停留了几天。
比如每个人被按照成绩迅速地分出了三六九等，比如林墨以接近百分百的投票率被选为班长，比如张威脸上多了几条形似被揍的可疑伤痕，比如任课老师们加紧了对错题的强调，比如高中的压力开始像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围捕每一个四处乱窜的小鱼小虾。
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某天做完数学练习，季泽突然冒出的想法。
自从语文考试大获全胜，季泽就变成了语文老师的宝贝。他的作文被单独挑出来，和另外几个人的一起，被打印成几百份，在全年级传阅。
于季泽而言，这件事并无所谓，真正让他有实感的是，是周围人的反应。
先是张威大呼小叫，一下课就高声朗诵了几小段他的文章。然后感慨：“鬼才！鬼才！这样的人竟然是我后座，在下很荣幸。”
张威考后心情不佳，狂看动漫，结果中二病发作，干什么都像是要去拯救世界。
季泽被说得无奈，正想干脆出教室，张威已经被另一个人强行拦截。
林墨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草稿纸卷成桶状，在张威头上敲了一下。
：“你也像人家一样，多看看书，说不定你也成。”
张威捂头抗议，两个人很快打成一团。
季泽收回目光，人群的焦点已经成功地从他身上转移了出去。
旁边林墨坐了一半的练习册仍旧摊开，本子破破烂烂，上面乱七八糟的符号。
神使鬼差地，季泽伸出手，把每一页折着的边角一一抚平了。
：“你说，校长又抽什么疯，叫我们学这个？”
体育课，张威一边别扭地跟着学动作，一边抱怨。
新学期第一个月，学完广播操之后，他们的课程迅速变成了双人华尔兹。每节体育课都在体育馆，三个班合并在一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跟着记。
其中大部分动作都是男女配合，比如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女生旋转一圈，然后向前一步，交换舞伴。
当然有对舞伴不满意的，比如女生嫌弃男生不好看，坚决不给拉手，又比如男生嫌弃女生太胖的，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
体育老师快刀斩乱麻，迅速调整位置，又狠狠骂了几个不配合的男生，舞伴这件事就算结了。
当然，也不算完全结了。
因为每个班男女数不同，跳双人舞的时候，排在后面的人匹配不到女生，就必须和男生合作。比如林墨。比如季泽。
季泽的个头本来和林墨差小半截，开学之后就逐渐接近，等到这次重新排位置，季泽隔着三个人，站在林墨前方。
体育老师掐头去尾，安排最后多出来的男生面对面站。季泽跟着人走，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站着的林墨。
对方眯着眼睛，笑吟吟冲他做口型：“同桌，好巧啊。”
开头五分钟，体育老师都在捣鼓音箱。
从《最炫民族风》一直到《小苹果》，每段音乐都传出来一段，就被中途掐掉，欢腾了半天，才终于调到了古典音乐。
：“好，下面老师先示范一遍。然后拆分动作，大家学习。”
两名体育老师站在前方高台，第一个动作，男生向女生伸手邀请，女士优雅鞠躬，把手递给对面的人。音乐起，两个人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步伐错落。最后一段，是由男士引导，女士连续旋转两圈，越转越远，最后被男士一把拉回，双方鞠躬结束。
台下的人先是站着不动，接着逐渐起了波澜。
男生们跃跃欲试，女生们则普遍有些害羞。
：“男生们主动一点，绅士一点，要主动邀请。下面第一个动作，大家看好老师的示范。”
一阵骚动之后，体育老师不得不停了两秒，才继续说：“好了！排好队。下面我喊节拍，你们跟着跳。”
季泽毕竟矮些，分到的是女生那一列。
对面林墨脸上挂着笑，后退一步，弯腰，朝他伸出手。
看表情，大概是忍着笑，只觉得有趣。
季泽定了定神，把手伸给他。
林墨的手大些，很厚实，掌心温暖。季泽的手则是冰凉。
两个人一接触，林墨就是一愣，脱口而出：“咦，你手怎么这么冷。”几秒后又补充：“埃？你手挺小啊。”
季泽咬牙，不说话。
林墨拉着他，音乐一响，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简直憋不住，说：“人家都是男女，我们都是男男，哈哈哈。”
这次季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或者说，瞪了他一眼。
林墨终于老实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