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回风吹雪

6、第 6 章

　　放学的时候，林墨的老习惯都是课桌一推，和兄弟们几个眼神递过去，直扑篮球场。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下午干脆叫他们写作文，提前交卷就提前放学。

　　林墨书到用时方恨少，旁边人健笔如飞，他咬着笔头，磨磨蹭蹭地凑字数。文章写得流水账一样，开头用了一长串交待今日天气。

　　好不容易熬到另外一面，林墨抬眼看了一眼时钟，前面张威早交卷了，和阮宁宇一起站在外面，正冲大成挤眉弄眼。

　　林墨又磨了十分钟，自己看了一遍，估计八百字差不多。旁边季泽写得认真，还是方正的小字，一笔一划都精致挺拔，林墨偷眼看了五六秒，内心感慨自己实在没那个文学气质，作文纸一抖，起身交卷了。

　　此时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相当于提前放学。前面大成也起身，篮球往书包里一塞，示意林墨跟上。
　　：“哎，我说你们两，写的什么大作呢？”一出门，张威已经等得不耐烦，上来接过篮球就要开练。
　　：“你这会儿不怕老师找你妈谈话了？”张威那个剽悍的母亲是他的软肋，用这个说他，就跟点穴一样，一点一个准。

　　林墨打球比打游戏还痴迷，一个半场下来，浑身汗透，正站在旁边喘气，下课铃响了。

　　林墨感觉自己像是从静止的时空里突然被人捞起来一样，惊讶地问：“这会儿才下课？”
　　张威接：“哥，你这生活在旧时代呢，早放学了，这打的是下一节课的铃。”

　　林墨头皮发麻，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一抬头，看见远远站在校门口的季泽。

　　对方仰着头，似乎在看天边的流云，距离放学一个小时，夕阳西下，黄昏将近，远处的晚霞被最后的落日染得通红，美得不像人间。

　　林墨也不知道他等了自己多久，瞬间怂了，做了一分钟思想建设，才迅速收拾东西，和一群球友飞速道别，冲向校门口。

　　后面张威还跟着添乱：“你什么情况啊？怎么中途跑路了，急着和哪位美女约会啊？”

　　季泽生气十分可怕。林墨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了十分钟，发现对方没有一点理他的意思。
　　：“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其实你也可以叫我啊，你叫我，我肯定直接就跟你走了。”

　　：“要不我请你吃东西吧？啊，对，今天太晚了，要不明天？明天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真的，发自真心意识到错了，哎呦，少爷，您别瞪我成不成，要不我给你写份检讨，写到你满意为止？”

　　“……”

　　两个人一直从校门口，走完了一条街，林墨眼看季泽要上车，急了，季泽五位数的自行车，他还真没什么信心能追上，索性一把拽住了人家的车把，十分霸道地说：“大家同学一场，没必要为这种事怄气，你要我怎么道歉都可以，但是不准不理人。”

　　季泽冷笑，终于抬眼望他：“不理人？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林墨傻了。

　　季泽把车龙头从他手里抢救回来，车头一正，就要上车，林墨向前一步，直接挡在车子面前。
　　：“我最后再道一遍歉。”

　　季泽抱着臂，一脸随你说的神情。

　　林墨：“可能你觉得无所谓，但是朋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希望因为一场误会，或者一件小事，就意气用事，破坏掉一段友谊。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季泽歪着头，表情已经和缓许多，但语气还是冷冷的。
　　：“所以你说我意气用事喽？”

　　林墨笑：“不是，我只是说，你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季泽不吭声了，等到路口，才直直递给林墨一个自行车头盔，闷闷说：“给你的。”

　　林墨下意识接过来，没等他说话，季泽一踩脚刹，又说“走了。”
　　价值三万的山地自行车速度飞快，几秒之后对方已经只剩下一个背影。林墨拿着头盔，仍旧没缓过神来。

　　不过初秋的晚霞着实漂亮，远远地看，就像是一场梦。

　　月考，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月一次的考试。

　　中林中学的月考来的波澜不惊，小黄鸭提前三天通知了消息，提前一天让林墨贴出了考场分布。连班会课的时间都只是一带而过。

　　语数外课程照旧，所有老师都跟赶火车似的赶进度，只是草草宣布了考试范围，好像这事就算过去了。

　　不过不一样，林墨从班级的氛围就能感受出来。
　　下课后，赖在椅子上的人明显增多，活动课出门的人明显减少，就连张威这样的多动症患者也不怎么晃悠了，除了几句八卦，基本就是围着各路大神问题目。

　　作为班长，平时和林墨接触最多的是学习委员于琳琳。
　　于琳琳娇小，典型南方姑娘的骨架，巴掌大脸，丹凤眼，素净的五官。

　　考前三天，跟着去拿作业的时候，于琳琳都是哈欠连天，满面憔悴，最后林墨都不好意思叫她，自己把全班作业搬回来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林墨破天荒地开了一次夜车。
　　他妈有生第一次看到儿子这么努力，还激动地给他做了一份宵夜，一连加了两个蛋。

　　只是坚持到十点半不到，困意就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林墨觉得自己像是喝了假酒，眼前仍是白纸黑字，只是就是没法聚焦，神思一阵阵地往别处飞。

　　他好不容易坐到十一点，终于撑不住了。

　　在承认自己是个熬不了夜的普通人后，林墨坚定地关了灯，合上书，上床睡觉。

　　第一次月考到来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考试的开始，就像是号角吹响，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向前冲。
　　起跑线有前有后，但并不具备任何意义。因为在之后的三年，铺天盖地的试卷和测验将像潮水一样汹涌袭来。你没法抗拒，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高二的考试时间比高一的迟一些，因为开学初，他们已经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摸底考试。
　　饶是如此，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墨还是注意到许多边排队边看书的。

　　很多女生都买了便利贴大小的小本子，可以放在口袋，随时随地拿出来默背知识点。

　　说实话，林墨自己并不喜欢这种方法，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走路就是走路，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二个小时都被各种字母函数和生词环绕，那人生简直毫无乐趣。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发现自己走在路上，被人一头撞上的概率直线增加，而对方往往都是抱着一本单词本，背得眼神涣散。

　　林墨吃完饭，还绕着教学楼散了一圈步。
　　按生物老师的说法，中林中学建资两个亿，最不差的就是钱，除了各类珍惜植物，动物标本，生物实验室后面还建了一个小池塘，周围丛林环绕，就像个小型公园。

　　这里素来安静，林墨被一堆背书的人闹得头疼，本来想来这里静静心，没想到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有人在大声读迅哥的那段经典语录：“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扯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

　　林墨听完，很想告诉这位陌生的同学，她把‘惨淡’背成‘扯淡’了，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过去，万一人家知道呢，万一人家就是纯粹想吐个槽呢。
　　就像林勤雅说张威的一样：“九班同学都没抗议呢，你在这咋胡啥，小心张丽萍听到直接削你。”

　　林墨迟疑了几秒，还是他妈一贯热情的基因占了上风。他隔了几米远，友善提醒对方：“同学你把‘惨淡’背成‘扯淡’了，虽然我也觉得这人生确实挺扯淡的，但考试可不能这么写。”
　　始料未及的是，对方从竹林里走了出来，并在看到他的瞬间石化当场。

　　林墨莫名其妙，只觉得对方有些面熟，挠挠头说：“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看你背错了，提醒你一句。你别介意。”

　　女生双颊微红，突然像是鼓起勇气一样突然走上前：“你好，我叫寇宁，在二班。我知道你叫林墨，开学的时候我看过你打球。谢谢你。”
　　说完，兔子一样，飞快跑掉了。

　　他自己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正好路过的张威解开谜团。他一手搭在林墨肩上，一手攥着一本速记本望着女生跑走的背影，满脸激动地问林墨。
　　：“告白了？！

　　林墨一脸抓瞎：“什么？”
　　张威：“寇宁啊，就前段时间开学，打篮球赛给你送水的那个。”

　　林墨：“啊？”

　　考试八点开始，各自找考场。
　　林墨头一天晚上睡得很早，第二天还是爬不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进的教室。

　　教室很安静。只听到书页的翻动声。
　　破天荒的，连张威都乖乖坐着，专注于自己手上的背诵材料。

　　林墨悄悄把头盔递给季泽，附赠一个憨厚而真诚的笑容：“这几天谢谢啊。”
　　季泽本来不想理他，看了他一眼，似乎又狠不下心真的把他晾在一边，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收下了。

　　林墨：“季泽，你是不是专业赛车手啊？”
　　季泽眉头一动，反问他：“什么？”

　　林墨挠头：“没什么，我就问问。”

　　季泽垂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晕车很厉害，行程远一点只能上车就睡觉。后来就喜欢上骑车旅行，去了好几个城市。这辆山地车性能很好，买了可以跑很远的路，骑很多年。还有，汽车最好戴头盔，即便是自行车，因为你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发生。”

　　季泽絮絮地，极为难得地，小声说完了这么一大串话。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头盔重新推给林墨：“这个本来就是打算送你的。”

　　教室里还是刷刷地翻书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墨觉得对方的耳根微微红了。

　　平时话这么少的人，难得说这么一大通，确实很为难。林墨想了一下，大方地拍了拍季泽肩膀：“谢啦。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季泽说。

　　考试的时候，时间莫名地，会过得很快。你觉得半个小时不到，一抬头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学生时代，考试结束前一刻钟还空着的大题，是最让人恐惧，并且反复出现在噩梦中的。

　　对于林墨来说，这样的魔鬼时刻并不多。语文看天命，数学题目炉火纯青，英语靠感觉。一路考下来，也没什么新鲜的感觉。

　　林墨最喜欢的，其实是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的那一刻，大幕落下，灯光响起，人群站起身，周围重新想起热热闹闹的喧嚷。林墨在一个陌生的班级考试，周围没有多少熟人，他可以慢慢地收拾东西，然后被陌生的人群包围着，慢慢地往教室溜达。

　　当然，一路上听到的都是热闹的，对答案的声音。林墨自己每周五分钟，也被张威和大成同时赶上。
　　张威：“班长，数学你倒数第二道填空算的多少，我感觉有点思路，就一直纠结在上面，算出来的结果还是怪怪的。”

　　大成：“勇哥不是说了吗，没把握的题别耽误时间，五分钟以上做不出来就放弃。”

　　张威撇嘴：“那不是舍不得吗，本来觉得好歹想了十分钟，总感觉能做出来。”
　　他说完，后面又跟过来阮宁宇。

　　张威：“胖儿，你数学考怎么样，我觉着我要凉凉了。”
　　阮宁宇：“还好吧，感觉这次挺难的，而且时间太紧张了，我刚刚英语作文差点来不及写。”

　　张威：“我也是！张丽萍还说要分配半个小时给作文，我直接对半砍，写完前面的只剩一刻钟了。”

　　林墨被他们簇拥着，一边讨论一边往前走。回教室之后，里面也是乱哄哄一片。答案对得七七八八，也没老师来维持秩序。

　　等到四点半，张威鬼鬼祟祟打探完消息：“我刚刚去办公室看了，就几个老师，估计现在都聚在一起整理试卷呢。”

　　林墨等得无聊，已经开始低头扫荡数学练习册了，闻言干脆地拍桌：“成，那咱们打球去！”
　　一呼群应，很快篮球场就聚集了一大帮人。

　　打到一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墨下场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五点半。为了防止儿子在外面瞎晃荡太久，林墨家的门禁是六点一刻，超过了回来没饭吃。

　　林墨喝了一口水，打算再打十五分钟。远远地，突然看见人群中的季泽。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安静地注视着篮球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