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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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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话少,又不容易亲近,渐渐地,就画地为王,以自己为中心,划出了一个小圈子。
军训的时候,季泽站在林墨边上,喊话从来不出力气,永远都是慢条斯理地,用说话的正常音量,在一堆声嘶力竭的人里面凑数。
中午吃饭,郭来福热情地给大家夹菜,林墨注意到季泽小幅度地皱了一下眉头,没吃两口之后,就极快地放下了筷子。
这样的人,他以前也遇到过,洁癖,在家吃饭都用小碟子,还有专门的碗筷。
晚训的时候,林墨两次回头,都发现季泽坐在人群外围,很认真地看头顶的星星。
军训的地方在山里,山间没有空气污染,每天晚上,都是繁星满天。
大家面面相觑,林墨看着落在枕头边上的手机,最后决定自己走过去。
季泽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手机的亮光照亮了他的半边侧脸,林墨弯腰去拿。大通铺高度太低,他必须半跪才能把手机捞回来。两个人最接近的时刻,林墨有些分心,朝着旁边多看了一眼。
很多年后,林墨重新回忆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瞬间。
那一刻,微光照亮了季泽侧脸,他多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这个人的侧脸真的很好看。很硬朗的好看。独属于少年人的那种好看。
军训结束那天,所有人都回了学校。
军体拳表演在每个班挑人,林墨和张威分别中选。阅兵就在大操场上,一排排人踢着正步过去,走到主席台还要喊几句嘹亮的口号。
就这样折腾小半天,太阳升的高了,领导们纷纷落座,新生代表讲话,教官代表讲话,班主任代表讲话,最后轮到压轴的,校长亲自发言。
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底下的人越听越涣散,好在军训余威尚在,勉强还算仪容肃整。
张威前面站着阮宁宇,后面站林墨前面,五分钟不到,张威已经憋不住,左摇右晃地,开始找人说话。
林墨眼见他戳了戳斜前方阮宁宇,两个人两天前还吵急了眼,见面就跟杀父仇人一样,现在又和好如初,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张威:“你说,这军体拳,真那么厉害吗?我怎么觉着我练了两天,打起来也没虎虎生风的感觉啊。”
阮宁宇:“你可以找个人试一下,比如隔壁班季晨晨。”
季晨晨是连续三届青少年散打冠军。
张威听了觉得有理,刚要点头,突然猛地醒悟:“胖儿,你是不是坑我呢。我找季晨晨?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阮宁宇嘿嘿一笑。
林墨先是看他们俩掐架,后来又抬头看天,校长大喇叭里传来的声音远了,满眼看见的只剩下湛蓝的天空,九月的天空,晴空万里,水洗一样的干净。
天空下面,站满了年轻的面孔,分离,泪水,苍老,迷茫,所有的种种全都尚未到来,他们要做的,只是好好地读书,好好地生活,想一想,真好呀。
林墨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他低头的瞬间,右边的季泽猛然收回目光。
林墨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连忙囫囵抹了两把。抹完,再抬头,又觉得有一点不对,所有站在队伍前面的教官,不知何时都不见了踪影。
追到校门口的时候,教官们正排队上大巴。
来的人里,每个班都有。
林墨个高,一眼看见郭来福。他背着半人高的大包,低着头,正跟着队伍挪动。
林墨喊:“郭教官!”
他后面的人也看见了,跟着涌了过来。
郭来福一抬头,还是黝黑的一张脸,带着憨厚的神情。林墨记得,他曾经私下里说过,他比他们其实就大两岁,成绩不好,家里也没条件,不能读书,就来当兵了。他生在农村,妹妹在读初中,家里觉得初中毕业就行了,可以直接出来打工,可是他想让妹妹继续读下去。
我挺羡慕你们的,能读书。郭来福那时这样说,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很骄傲地重新昂起头说,不过我们保家卫国,也觉得很光荣。
林墨愣神的功夫,大巴已经启动了。
郭来福伸出头,扒着窗框,最后说:“你们好好学习,以后报效祖国。听见没?!”
林墨身边女生都哭了,男生们抿着嘴,眼圈红红的。
大巴开走了。
新学期第二天,林墨一进教室,就被张威拉到了一边。
这位皮猴一样的同学,难得真诚地说:“班长,不好意思啊。这份恩情,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林墨莫名其妙,说:“什么情况?”
张威说:“那什么,昨天军训完,不是分座位的吗,我本来跟季泽分一桌,但是,我跟他实在无力沟通……”
张威絮絮叨叨说完,林墨扶额,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张威这个人,优缺点不多,就是话特别多,三分钟不开口就憋得难受。军训完,按照高矮排座位,他坐林墨前桌,旁边坐的就是季泽。
整个下午,季泽不是埋头看书,就是做笔记,张威同学挖空了心思,想要和新同桌沟通感情,奈何每次聊不到两句,话题就断了,他又不好意思贸然打断人家看书,只好眼巴巴在旁边等着,打算见缝插针地说两句,结果,一等就等到了放学,人家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是真的受不了了,后来我一想,你们俩军训前坐一起,好像还挺聊的来的。干脆大家换一下,皆大欢喜。”
林墨一句欢喜你妹卡在喉咙里,被张威可怜巴巴的表情生生堵了回去。
:“班长,你大人有大量。”
林墨:“别告诉我小黄鸭答应给你换座是因为你上课想讲话。”
张威摇头,很狡猾地笑笑:“那不是,我跟她说,我跟季泽合不来,为了避免以后的隐患,最好还是及早止损。”
林墨:“扯吧。”
张威:“不,季泽和我一起去的。”
林墨瞪大了眼睛,以他这几天对季泽的了解,很难想象季泽会和张威去办公室,而且是为了换座位这种事。
张威像是料到了他这种反应,摇头晃脑,开心的说:“管他呢,可能他也觉得言语不和,或者被我吵烦了呢。不过班长,我初衷是想坐你旁边的,结果季泽说,不如他和你同桌换,小黄鸭也答应了,我就尊敬不如从命了。”
林墨只坐了一天的同桌名叫林勤雅,皮肤黑黑的,刺猬短发,脸上和表情都写满‘老娘很酷’这几个大字。人看着高冷,不过还算客气,甚至还有点逗比,林墨和新同桌简短地交流一天,双方都还算满意。没想到一个回到解放前,又坐回了自己的老位置
早上七点,季泽已经端坐在位置上。还是第一天的姿态,垂头读书做笔记,就在林墨打量他的当儿,有两个人过来,像是问他看什么书。
出乎意料地,对方问,季泽也会抬头,客气地回复两句。
对话时间很短,但是自然,完整。似乎季泽并不像表面那么高冷,只是内向的缘故,有些不善交际。
林墨站在后方,观察了一会儿,又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我觉得季泽还好,就是话少点,你跟他多接触,说不定能成哥们。”
张威瞬间张大了嘴巴,一句我去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林墨抱着外国大使般完美的笑容,和他那位冰山同桌建交去了。
开学第一堂课,就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带着酒瓶底一样的眼镜。
借用张威作文里的话:这个老师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过分冷静,干巴巴的,像是宜家里性冷淡风的家具,从来不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本来结合之前的经验,大家还以为他好歹要说些开学的闲话,没想到对方直奔主题。
:“我叫陈宁勇,教你们数学,下面同学们把书打开,我们看第一章知识点,集合。这一章很简单,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大家课下也要带着预习,高中和初中不一样,课程进度很快,高中课堂20%内容听不懂很正常。”
说完,用睥睨众生的表情扫了一眼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大约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陈宁勇推了推眼镜,继续快速推进他的教学内容。
一堂课四十分钟,有三十多分钟像是在真空里授课,除了问答,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下课铃一打,张威早就憋不住了,扭头和林墨宣传小道消息。
:“班长,你不知道吧,之前咱们班好几个家长还闹过呢,抗议小黄鸭,要这个老师来当班主任。我的天,当时要真成了,我可受不了。”
林墨正埋头在题目和笔记里,回:“我觉得不错啊,逻辑清楚,讲得节奏也还行。”
张威:“讲得不错是不错,不过你没发现吗,这老师有点面瘫啊,全程都没表情啊。”
这次没等林墨开口,旁边林勤雅已经打断了他:“有的人就这样,看着面瘫,说不定只是害羞。”
张威说:“不会吧,小黄鸭不说他教了十年多了吗?”
林勤雅瞥他一眼:“有的人就是会紧张啊,况且是开学第一天,也想给同学留个好印象啊。”
张威被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说:“啊,那要不我下次鼓励鼓励他。”
这是林墨第一次听到有学生要鼓励老师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张威,正要劝他别擅作主张,张威的视线已经自然地转到了季泽身上。
:“那什么,小季泽啊,你是不是……也是……内向啊,社恐什么的,你别害怕啊,我们不是坏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林墨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季泽也抬头,他沉浸在小说里,没听见刚刚的对话,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张威。
张威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再接再厉地说:“真的,真的,小黄鸭不说了吗,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放心,以后哥罩着你,哥真不是坏人。”
张威目光灼灼盯着一脸迷茫的季泽,林墨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最后还是林勤雅解围。
:“张威,你可以出道了。”
张威很激动:“真的?哥真的有这么帅吗?”
林勤雅:“不,我说的是相声界,你试试,说不定能成郭德纲的关门弟子。”
张威:“小雅雅,你怎么这样。”
林墨噗嗤破功,旁边季泽几乎同时破功,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并默默忽视了林勤雅要杀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