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王一年

7、西出阳关无故人 从

　　从木樨山庄离开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凌云的心情很沉重。

　　这也难怪，凌云壮志也好，扬名立万也罢，说到底，凌云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而已。家国天下，武林危难，这些大事一齐砸过来，任谁的心情也都轻松不起来。

　　倒有些欲说新词强说愁的意思，凌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开始喝上了酒。可这学来的酒并不好喝，独饮也只更是愁上加愁。头昏脑胀了几日，凌云在小红关切的目光下，不再喝酒，也学着林北堂的本事，每日打探着江湖动态。

　　不知道是不是凌云的本事没有学到家，江湖上前些日子的那五起命案，此刻就仿佛一滴水流入了大海，再无声息。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暗流涌动，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所以接到林北堂的邀约，凌云并不意外，反倒还轻松了很多。可听到林北堂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之后，凌云震惊了：
　　奸佞当道、陷害忠良、残害皇嗣，这些就发生在天子脚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凌云也记得去年西北雪灾为患，熬不过的老人小孩，救不过来的农田庄稼，然而地方官只是上报称：瑞雪兆丰年。
　　好一个“瑞雪兆丰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皇子和王将军是如今最后的希望。凌云答应了，他决心粉身碎骨也要保皇子周全，替这位正直的边陲将军洗刷冤屈。可是……
　　林北堂看到了凌云的迟疑。

　　“我知道凌云你武功高强，心系天下黎民苍生。”林北堂恭维了凌云几句，但显然凌云想听的不是这些。

　　“你的担心并没有错，虽说我林某人在江湖中朋友众多，保驾太子不应是一件难事。”林北堂缓缓地说道。

　　“然而此时切不可将武林卷入其中，不然大皇子和王将军将有大麻烦。”
　　“我明白了。”

　　“如果事情真的往最坏的那个方向发展。”林北堂顿了顿，似乎是不想接受这个坏的方向。
　　“张大人，以及我林某绝不会置身事外！”

　　边关形势刻不容缓，大皇子的卫队即刻出发。
　　路行三天，紧绷的卫队渐渐放松了心情，但依然戒备不减。他们对张大人硬塞进来的关系户并不怎么满意。

　　“我猜他是张大人的眼线，以后大皇子即位，好处不都是张大人的？”
　　“我倒宁可张大人得好处，也不想看高林的那副太监嘴脸。”
　　“是啊，这王将军也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了，高林那太监不知道天高地厚。啧，王将军当时一棍子打死他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笨蛋，他要是就这么死了，王将军才麻烦呢。”

　　卫兵们一路牢骚，倒也不怎么在意凌云的身份。

　　凌云当然知道卫兵们的这些饶舌，但他一直走在队伍最前，不予理会。为了避嫌，也尽量避免和大皇子单独交谈。

　　渐渐路程过半，牢骚也少了，大家只是朝着一个目标进发，沉默地走去。
　　这天晚上，又是一整天的奔波，众人终于来到了一处驿站，歇息一番，喂饱马匹，准备第二日早上再重新启程。

　　凌云却睡不着，十几天的奔波一直相安无事，这种不自然的平静让凌云警觉。江湖之中讲求光明磊落，然而技不如人继而暗箭伤人的事也时有发生。凌云一向自信绝不会遭到暗算，因为他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依然保持着一个高手的警觉，从不会像常人那样沉沉睡去。而这一次，凌云的警惕心更是从未有过的高，毕竟敌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凌云还是不放心，索性走出房门。就在大皇子就寝处的房门外，他已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
　　“倏”“倏”“倏”的三声呼啸，三枚暗器已寻声袭来。凌云顺势拔出短剑，只一剑将三枚暗器劈为六片。

　　这刺客极为自负，一枚刺向凌云，一枚刺向门口值守的卫兵，剩下的一枚，才是大皇子所在的方向。
　　似乎刺杀失败的这名刺客并不感到沮丧，他死死地盯住凌云，继而从远处的屋顶，向更远处逃去。

　　事出紧急，凌云一边招呼门口的卫兵集齐队伍追捕刺客，一边赶忙冲入大皇子房中，以防意外再次来袭。
　　大皇子一时惊魂未定，见是凌云，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然而看凌云戒备地握紧短剑，大皇子知道，危机还没有过去。

　　果然，刚刚的暗器只是声东击西之计，又有三名黑衣人也闯进了屋内，三人抽出三把长刀，摆好阵势，朝凌云逼近。
　　眼见三人的阵势，凌云本已抽出的剑，将缓缓收回刀鞘。只右手轻轻向三人一勾，仿佛是说：放马过来吧，你们三个，还不值得我拔剑。

　　黑衣人被激怒了，也不顾什么阵法，立马挥刀作势要劈，却见凌云一拳击向面前之人前胸，又飞身踢向另外两个人握刀的手腕。
　　“咣啷啷”几声，三把刀都跌落于地，三人不再纠结于阵型，也不着慌寻那地上的刀，挥掌转而向大皇子击去。凌云立刻飞身向前，接过三人的招法，拆解了几招。黑衣人眼看大皇子就在凌云身后，一步步使出杀招，却总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觉攻势又加急了几分。不久，黑衣人眼见凌云的身法中出了一处破绽，大喜之下，出掌向前，不料却被凌云双手反拧，摁倒在地。而意识到调虎离山之计的卫士们立马又分出一拨回到大皇子处救驾，剩余的两名黑衣人正赶上这天罗地网，也被双双拿下。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凌云和卫士们这一晚上千辛万苦地抓了三个活口，就为了这一句主谋是谁。卫士手中的两人正待开口，忽然又是“倏”“倏”“倏”三枚暗器飞来，凌云下意识地护住大皇子，只接住了飞向两人的这一枚，却没料到另外两枚，直击两名黑衣人咽喉，两人瞬间毙命，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凌云摁住的刺客突然发力，再看时，已咬破所藏之毒，畏罪自尽了。

　　忙了这一晚上，无论卫兵们如何追捕，再也不见那使飞镖刺客的身影。

　　现下刺客逃的逃，死的死，只有三把长刀，六片破碎的飞镖，生硬的铁器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宣战道：此事还没完，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其中一名卫士眼尖，不敢置信地拾起地上的长刀看了又看，对着众人说：“这刀倒有些眼熟，莫不是？莫不是……”
　　“王家军对抗外敌特有的龙月刀！”其余的卫士也惊呼着。

　　凌云接过刀，这刀厚重锋利，样式朴实大方，刀柄处的宝珠图案，正是龙月刀特有的标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凌云想起了三名黑衣人的阵法和掌法，又转变了想法。

　　大皇子闻言，接过凌云手中的刀，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又弯腰拾起地上的飞镖，打量了一番，问道：“这飞镖却看着陌生，你们可知道这件兵器的出处？”

　　又是那名发现龙月刀的士兵说到：“听说海边倭寇常有浪人使飞镖，称作‘手里剑 ’的，在这边确实少见。”

　　凌云看了看那飞镖，说到：“我倒见过‘手里剑 ’，可样式完全与这把不同。那‘手里剑 ’状似菱形，后处有握柄，却也像是一把短匕首，故得名‘手里剑 ’。”

　　凌云思忖着，突然想到这飞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对了，就是那个时候！可眼下却不是说这话的时机。凌云又看了看众人，大家都盼望着他的下一句。

　　“此飞镖仿佛飞叶一般，造型精巧，且一发能使出三镖，应是专业杀手的独门暗器，而绝非兵家武器了。”凌云末了，提出了一个保留意见。

　　众卫兵对凌云的推理是信服的，只有大皇子仍然盯着凌云，若有所思。

　　后半夜卫士换班，加紧了巡视，再无异常。众人却各怀心事。

　　卫兵们想的是那三把龙月刀，果真王将军有贰心，图谋不轨？虽说那飞镖不是兵家武器，可
　　声东击西之事，这群人今晚做的也不少了。

　　大皇子见那三人虽摆出兵家阵法，却浑然不懂兵法玄奥，大不似军营中纪律严明的士兵。而且就算不是习武之人，也能看出那三人更精通于掌法，舞刀却完全是虚张声势。这倒像是高林那奴才能做出来的蠢事，可他竟能找到这么多帮手，可见幕后另有其人。荣妃？不，不像，那道士吕无咎倒有几分可疑。

　　大皇子辗转反侧，又想起了凌云。
　　那人今晚虽救主有功，但我看，他对这件事还有很多隐瞒。他是张南星派来的，莫非这张南星也……

　　那三名黑衣人一出手，凌云就知道这三人绝不是普通士兵，故而没有用剑，出手试了几招，却依然没有头绪。这三人武功不低，显然是看到凌云，故意隐瞒武功招式。再加上那飞镖，凌云感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武林这次，是卷入朝廷的这堆烂摊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