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王一年

6、风萧萧兮易水寒 自

　　自从张冯两家定下亲事以来，两家的上下老少无不欢欣鼓舞，整日忙进忙出，采买布置，好不热闹。

　　“听说媳妇儿温柔贤惠，过门之后也好多管管你。”

　　“再给咱们张家添个一儿半女，我此生也就无憾了。”

　　张南星听着父母的唠叨里虽然有埋怨，但话里话外，还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这门亲事，说起来，倒不是张南星有意为之，却是张南星的老师，虽然远在江西老家颐养天年，月老当起来可是有模有样，女方不仅门当户对，对张南星的前途也大为有利。

　　虽然好事将近，可张南星却心绪不宁。

　　亲事倒是板上钉钉了，张南星并无忧虑，反倒是多事之秋的朝廷，最近又起波澜：

　　王焕行要谋反！

　　说起来，这个王焕行的身份倒和林北堂差不多，也是开国功勋之后。比之林北堂老祖父急流勇退的智慧，王焕行的父亲不遑多让，硬是在太宗皇帝治下平安度过。到了王焕行这一代，仍然是将门虎子，为明宗戍守边疆，屡立战功，不在话下。

　　这样的一个人反了，连黄口小儿也不会相信的，更何况是张南星。

　　明宗虽然老了，但对政事的把握却始终还在。听到高林带回来的消息，明宗原本也是不相信的。而说到为何这个消息是高林带回来的，就不得不将本朝为约束宦官做出的种种举措了。

　　自开朝以来，太宗皇帝就加强了对宦官的戒备和管理：

　　宦官不得出宫！

　　宦官不得识字！

　　宦官不得干政！

　　也就是说，宦官，除了服侍后宫和皇帝，不得有不该有的妄想。

　　这也是高林在明宗修仙之前，一直不得出头的原因。

　　然而求仙问道，总不能皇上亲力而为，而高林又长袖善舞，常年身居高墙之内，却能结识一大批仙道术士。一来二去，明宗觉得，高林再去远一点的地方也无妨，就这样，高林起先还只是在京城中随意走动，不久，就敢到各地耀武扬威去了。开朝以来的原则，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打破了。

　　若不是高林鼠目寸光，就开始识字看奏折了也说不定。

　　说是寻仙，到了地方，自然是连吃带拿，捞好处可一点都少不了。

　　高林这一天就到了王焕行的地界。一到此地，知府就主动出来接见高林，这让高林好不受用。继而又提出，要去军中看看。

　　这位倒霉的知府闻言，惊出一身冷汗：王焕行可是有名难啃的硬骨头，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主动先跑出来喂饱高林，唯恐两人见面，冲突又起。千防万防，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无奈，知府只好主动请缨，表示和高公公转转也好，心里却叫苦不迭。到了军中，高林又发出了大好山河的感慨，一旁的知府简直哭笑不得。等到一行人终于和王焕行见面以后，知府的心简直要调到嗓子眼里了。

　　起先，高林甚至还毕恭毕敬地向王焕行行礼道贺。可戎马沙场的武将怎能看得起这种阿臾奉承的太监，果然立时发作，直接下令让手下官兵拉高林下去，痛打几棍。

　　一旁的知府见状赶忙跟上前阻拦，并反复调停。这才让高林捡了条小命，悻悻而归。

　　一向睚眦必报的高林怎能受得了这种委屈，于是回宫之后又添油加醋地向明宗诉苦，明宗只笑笑不语，他也知道高林不过是个宦官，怎可同大将军同日而语。

　　高林的愤怒却不减，他已下了杀心：“陛下，王焕行却有逆反之心！”

　　“是老奴亲眼所见，那王焕行勾结匈奴，意图不轨。”

　　高林这个人，文化水平虽不高，可编故事的本事却是一流。什么仙人指路，神迹显灵，统统说得有模有样，再编一个逆反故事，也是手拿把掐。

　　然而光凭高林的故事还不够，荣妃此刻也站到了高林的一边，同时授意手下的心腹一起发力，密奏也如雪片般涌向明宗。

　　三人成虎。终于，明宗感到了愤怒。

　　皇帝，九五之尊的皇帝，也许他不怕孤独，不怕斗争，但他最怕的，一定就是背叛。他相信王焕行，可他现在更相信的，是高林的话。

　　高林或许是捕风捉影，可无风不起浪，王焕行的父亲还是将军的时候，也曾被太宗怀疑过，现在轮到了他的儿子，说不定搞出了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说不定！

　　另一边，张南星也慌了。林北堂和王焕行两家是世交，王焕行的为人，林北堂信得过，而林北堂的为人，张南星也信得过。何况王焕行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尤为难得。现在匈奴未平，一旦哪日来犯，是派你高林出马，还是你那仙人出马？

　　王焕行必须要保！

　　下了决心的张南星连同大臣不断地向明宗分析要害，替王焕行担保。明宗动摇了。张南星又乘胜追击，建议明宗派出巡史，前往边境，探明真相。明宗这才同意了。

　　然而这个人选，双方每推出一人，总要被另一方以各种理由否决。没有一个人可以获得双方一致的同意。

　　这时候荣妃却找到了高林，让他劝说皇帝，这个巡史，让大皇子担任。

　　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表面上，大皇子必定代表皇家，做出的判断必然会维护江山的前途；实际上，边关路远，可方便做些手脚，让大皇子回不了宫。到时可将罪名摊在王焕行头上，残害皇嗣，一样洗脱不了罪名。

　　高林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明宗一听到让皇嗣以身犯险，勃然大怒。大皇子温良恭谨，是明宗一向喜欢的儿子。若不是仙人阻拦，必定是继承人无疑了。

　　事情再次陷入了僵局。

　　不久，边关传来消息，匈奴近日屡犯边境，小动作不断，恐怕有战事临近。王焕行多次请战，却得不到朝廷的肯定答复。朝廷中又分成两派，一派说王焕行请缨作战，是忠君报国，怎会谋反，另一派却说王焕行这是缓兵之计，狼子野心。

　　这样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大皇子站了出来，主动说：

　　“儿臣愿前往边境，探明虚实，替父皇分忧。”

　　明宗既欣慰又担心，可仍然没有同意。奈何边关战事不容小觑，大皇子也多次主动请缨，明宗终于应允了。

　　这下可轮到张南星等大臣们焦头烂额了，眼见局势进行到此，纵是再次上书阻拦，却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张南星冥思了几日，终于又来到了木樨山庄。

　　大皇子出巡一事，林北堂也是知道的，却也不知道事情该当如何处置。

　　仆人上的茶就被搁在一旁，两人对坐无言。

　　木樨山庄这里，虽地处北国，然而温暖却比别的地方来得更早。新种下的花卉，早已抽枝发芽，显得比别处更有生机。这其中的原因，也全是靠了林北堂砸下的大量金银，以及众多的能工巧匠。张南星每每到林北堂家做客，总是先称赞一番，讲讲客气话。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护大皇子一路周全。”此话一出，林北堂就知道，张南星这次实在是别无他法。

　　“这是下策，大皇子就不能不去吗？”

　　“原本是可以的，可大皇子已将此事应承下来，不能不去。”

　　两人对坐叹息。

　　“好，我这就知会各界武林人士，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大皇子安全。”

　　“不行！”

　　“为何不行？”林北堂有些激动，更有愤怒之感。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大皇子身陷囹圄不成？”

　　“北堂你莫要着急，我本意并非如此。”

　　“本意？”林北堂讥笑着，看一旁的林北堂仍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指环，不免更为愤怒。难不成，这张南星终于要露出狼子野心，为了荣华富贵，阿谀媚上，置皇嗣安危于不顾吗？

　　“我说过，一定要护大皇子周全，但，决不能知会武林人士。”张南星此刻目光热忱，一改往日或狡谐或冷漠的样子，林北堂知道，那是忠君之臣的一片赤诚。

　　“那我懂你的意思了。”

　　决不能把事情再搞复杂，决不能让别人以为，大皇子和武林人士有来往。从来君王最忌惮大权旁落，若是大皇子此行被江湖人所知，虽然必将一呼百应，但后果，却会将大皇子打入万劫不复之中。

　　每一个门派与大皇子的来往，都会被解读成结党营私，而全部武林的支持，只会使皇上认为：大皇子等待王位，已经不耐烦了。

　　林北堂虽说已经明白了张南星的意思，可眼下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说起来。江湖中这几日也是危机四伏，更不要说分出余力来和朝中这些复杂的事情抗衡了。

　　屋外的庭院已是绿意盎然，上一次凌云来过时，园丁拔草施肥的地方已经开出了极可爱的几株月季花嫩芽。林北堂突然眼前一亮。

　　“如今我倒有个人选。”

　　“哦，就只一人吗？”

　　“这一人更胜百人。”

　　“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更无所根基。”

　　“好，此人叫什么名字。”

　　“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