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王一年

5、咬定青山不放松 自

　　自古能臣的诞生，往往同背后的帝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张南星的平步青云，说到底，也是因了明宗的器重和昏庸。

　　明宗皇帝二十岁即位，既无外戚干政，也没有老臣恃功自傲。自先帝打下江山以来，百废待兴，明宗自然是一番大展拳脚，到了明宗执政二十年之时，国家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自不在话下。

　　然而这一年发生了件大事，明宗的生母，太后去世了。

　　明宗的母亲说起来，年轻时也不过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嫁给明宗父亲以后，虽然因兵马战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个性却极为坚强，丈夫揭竿而起以后，不但将家中大小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也从不肯放松对儿子的照料和教育。即使是先帝登基以后，明宗对母亲也极为依恋，每日早晚请安，生活中的喜忧也常常向母亲倾诉。

　　明宗即位后，除了几位托孤大臣尽心竭力地辅佐朝政，太后也时常勉励明宗，做一个勤政的明君。

　　这样幸福而劳累的生活过了二十年后，终于出现了一个裂口，让明宗长时间不再上朝，转而开始求丹问药，指望着长生不老。

　　老臣苦苦进谏，甚至不惜以辞官威胁。

　　就这样君臣对峙了几年，内阁大学士集体出走，皇帝也不再挽留。

　　太监高林就在这个时候，把握住了这一缺口，一步步得宠上位。

　　这一缺口也同样是张南星的契机。

　　张南星的老师离京的那一天，和张南星谈了很久。

　　还是吏部尚书的张南星不过三十岁，正是朝廷上冉冉而起的一颗新星。老师的那句“知行合一”，已牢牢地记在了他的心里。

　　放心吧老师，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我都一定会走完剩下的路。

　　张南星走的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毕竟张南星所要面对的劲敌——太监高林，可并非传统的正人君子所能对付得了的。

　　曾有直人当着高林的面，揶揄他脸面似铜墙，高林只是微笑不答。一开始朝臣们以为此人城府极深，又忍辱负重，定是个狠角色。结论倒没错，高林是个狠角色，可这结论的条件有问题，其实高林大字不识几个，听了这话，心里美了几日，以为是夸自己铁面无私，知道有一天不知从哪听来了完整注释版，这才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没多久，那位直人官员就因了芝麻大的小事，当庭杖责，发往边关流放了。人们这才知道，小人不好惹。

　　高林因为没什么文化，说起话来却意外给人一种朴实忠厚的感觉。再加上入宫多年，早已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口蜜腹剑，又能投其所好，网罗各路江湖术士，故而深得明宗喜爱。

　　吕无咎就是这个时候，被高林推荐给明宗的通灵神人。

　　而当疯疯癫癫的吕无咎终于炼出了灵丹，献给明宗的时候，高林却笑不起来了。

　　张南星出人意表，顺势而为，向明宗献了一首极尽阿谀之能事的诗，给自诩拍马屁无人能及的高林上了一课：

　　知识就是力量。

　　高林本以为这是张南星的一次下马威，然而每次看到高林，张南星都会热情洋溢地主动上前打招呼：“高公公近日可好？”“高公公我最近新收了一件玉器，不知可否赏脸一同鉴赏？”“高公公好眼光。”“既然高公公喜欢，我就忍痛割爱，献给公公。”“公公慢走。”

　　几次三番，哄得高林无比受用。高林出身贫寒，也羡慕读书人锦心绣口的文采，张南星的示好，无疑给高林自尊心上极大的满足。即使是吕无咎几次三番地提示高林，高林也只是一副“知道了”的无所谓样子。

　　自此，朝廷内外的两大阵营就此鼎立，而这两大阵营的核心，便是明宗。明宗不是傻子，光有高林这样的玩伴是不行的，还要有张南星这样听话又能干的人。

　　就这样，无论是采用何种方法，张南星总算一步步晋升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置。到了这个位置，张南星也能在大是大非中，以一种圆滑的手段，为朝廷保留人才，也力所能及地，和这些人才一起施展抱负。然而饶是如此，张南星一直权衡着，思索着，如何解决那个问题。

　　王储的争端。

　　这个问题，才是眼下错综复杂的朝廷局势中，最为棘手也最为核心的问题。

　　明宗这些年来，不是折腾道士和尚，就是折腾自己，一颗颗丹药吃下去，身体早已江河日下。朝廷的大臣们已经对这个整日想着长生不老的明宗失去信心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皇太子。而明宗，却咬定青山不放松，怎么也不肯面对这个问题。

　　事情如果按照常理进展，其实非常简单。

　　皇后只诞下一子一女，皇长子名正言顺，又为人敦厚，聪颖好学，朝中大臣对这一位皇子非常满意，无论怎么说，都是皇太子的不二人选。

　　强行竞争的这一位皇子，是荣妃之子，刚满九岁，勇敢好胜，倒颇有先帝遗风。

　　明宗老年昏聩，荣妃的耳边风吹得他心烦意乱。明宗虽然宠爱这位年轻任性的妃子，祖先宗法不能改，立嫡立长，怎么也轮不到小皇子。

　　明宗的确感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了，再一次向吕无咎发问自己的大限之时，吕无咎看准了时机，打算推波助澜一番。吕无咎一改疯癫的形象，扶乩做法，以神祇的庄严态度示意明宗，皇上正当盛年，立太子的决定不必操之过急。

　　本来对自己的衰老感到痛心的明宗听了龙颜大悦，又吃了几颗“仙人”所赐的丹药，立时精神抖擞。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和大臣们斗智斗勇上了：“太子尚且年幼。”“等过两年再说。”“立是肯定立的。”“朕是九五之尊，当然一言九鼎。”“怎么回事，难道你们都盼朕死吗！”

　　张南星一眼就看出来，如今后宫、宦官，道士三方勾结，绝不可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