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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尔也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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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反而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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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十四悦耳的声音活泛了傍晚的昏暗凝滞。
银时刚抬头就对上一个不明物体,他吓了一跳往后一躲,定睛一看是十四手里提着一只眯着眼睛双脚乱蹬的灰野兔。
最近每天银时都带着十四偷溜出藤原家去樱山,要他徒手捉一只野兔。因为动物反应和速度要比人类快得多,所以一般打猎要借助各种各样的辅助工具,如马匹、弓箭、猎犬或者陷阱等等。银时要求十四徒手抓野兔,是为了锻炼他身体的敏捷性。
今天银时有事,十四却主动去了。
少年美丽的蓝眸子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虽然略有些凌乱的发丝里挂着树叶子、脸上也有泥巴,却都丝毫不能影响他气喘吁吁跪在自己面前,手里献宝似的捧着猎物的可爱至极。
银时的心强烈地悸动着,屏住呼吸连话都无法说了,只能手托起十四的下巴,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颊的灰尘和汗水,奢华的羽织被弄脏了,可他毫不在意。
“主君?”银时入神的动作让十四有些困惑了,如果是别的男人,不消说碰他,稍稍眼神不对就长刀伺候了。但主君是不同的,他相信主君对他没有坏心,所以只是轻声地唤着。
银时回过神来,轻呼了一口气,展开笑颜说:“十四真棒。”然后唤来侍女,让她把蜷缩在十四怀里的野兔拿到厨房做晚饭吃。
十四楞了一下,把野兔递给侍女。之前还在怀里的温暖的小生命,用不了多久就成为案板上的一堆肉,这使他不禁有些怅然若失。然而这念头只是一瞬间,因为银时看起来毫不在乎地大谈特谈兔肉有多好吃,他也把这一点点不舍的感情给忽略掉了。
晚饭照旧是十四来服侍银时,其实他每天时间不很充裕,银时又是想来找他就来,有时他还在集训呢,银时就直接走进训练场,武士胡呼啦啦跪了一地,他却看也不看,只是抓起十四,旁若无人地把他拽走了。武士是绝对不敢违抗主君的,况且银时是想要训练他。十四只能心想他是主君,天生不需事事考虑周全,只得努力忽略其他的武士们的怨念。
主君大人杯子一空,十四就马上添酒,侍女不断端上来的菜,他就要摆好,而且将银时喜欢吃的摆在他的面前。这些事被银时嫌弃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学会了。
银时自然端着慢条斯理的贵族派头吃着,甚至比以往更加优雅,恐怕是有吉本英川一同用膳的缘故。吉本来找银时议论事情,正好到了饭点,银时就请吉本和他一起吃晚饭。
十四却要受不了了,现在他又累又饿,却得在这里看着他们吃大餐,难熬得很,肚子居然咕咕叫了一声。
银时笑盈盈地——十四叫一声肚子也能把他可爱到——吉本则嫌恶地皱了皱眉头。银时说:“土方你也一起吃吧。”然后不等他有所反应就让侍女去再抬张饭几来。
十四颔首谢过之后,就大大方方第坐在几前。完全没有注意到银时吩咐侍女把饭几就放在吉本对面——按照等级礼仪,这绝对是在侮辱吉本。十四不懂政治,而且他和银时关系一直亲密,所以只当是普通吃个饭,完全不以为忤。若当时是伊东便是无论怎样饥饿都一定会推辞的。
吉本果然愠怒,他离开坐席跪在银时面前,开口说道:“老臣有话要说。”
银时惊了一跳,他视吉本亦师亦父,只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必定是不同寻常的事,忙站起来道:“吉本卿快起,说吧。”
吉本只是跪着,见银时如此倚重自己心下稍慰,看了一眼十四——后者完全茫然无措的样子——接着说:“主君您最近经常出府,而且从不带着武士保护,老臣说的可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派了人跟着我。”银时鄙夷道。
我去,我怎么不知道——十四想——这老头估计要训银时频繁出门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连累。
吉本说:“主君英武盖世,这点伎俩自然识得破,自从这个浪人成为您的小姓以后,您越来越没有主君威严的样子,频繁出城还不带仪仗侍卫,这不仅仅危险,更使藤原家威严扫地。您这样,如何让百姓信服您是可以保护他们的庇佑者,而不是一个毛头小子呢!”
银时神情冷峻,吉本几乎是抚养他长大的,经常像训儿子一样训他,他都习惯了。但有些事自己自身受着不觉得有什么,在乎的人受着就觉得很过分了。十四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吉本怎么可以这样当面侮辱他?银时知道自己身为将军,一举一动都是被盯着的,要在意的,自由什么的无所谓的。但十四是他全凭自己的意志和努力留在身边的,寄托了他对自己无比骄傲的瞬间的人,吉本又知道什么了,凭什么插嘴?
银时强压下怒火,背过身去说:“吉本卿多虑了,十四已经拜我为师,我教他武功而已,你们派人暗中保护我自然知道,之所以不拆穿也是体谅你们的苦心,既然有侍卫保护出门也不怕有危险吧,这件事情我实在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可说的。”
吉本自然不能接受,他继续头贴地说:“将军与浪人注定身份有别,主君小心莫受了小人教唆啊!”
十四嚯地站起,这“小人”自然是在影射他,可是让他更忍不了的是他对主君的态度,银时的一番用心,竟被这个人贬得一文不值。他朗声说道:“吉本大人一介家臣,竟然对大将军如此失敬,横加指点,全不知天高地厚;再者,我不管是作为主君的武士、小姓还是徒弟,都只听主君差遣,刀山火海,全凭主君心情,哪里又有大人插嘴的道理?大人失职又该不该治罪?”
银时惊讶地看着十四,他一向不善辩,此时竟能说这么多来维护自己,定是关心所至,心里感动极了。本来吉本如此不给他面子已经激得他叛逆之心大起,现在听十四这么说,更是觉得有理。当下冷峻的眼锋射向跪在地上的吉本。
吉本被这血红的眼睛盯得一颤,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的人哽咽道:“大将军,老臣服侍您近十载,有时责之切不过是因为爱之深,您好好想一想,老臣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对您的异心?这个浪人您认识了不过几月,您却偏信他的话,不再信任老臣了吗?”说到最后,声音都沙哑了。
银时看着这个跪着的,枯槁的躯壳,自己的成长如斯,难道不是吸干了这个近于父亲的人?童年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长大后他渐渐明白自己的臣下不少口是心非,而吉本做的一切却都是为了他好……想到这里,他瞬间心软了……可是十四……立在一旁的他投向银时眼神同样是无措无辜。
空气一时凝滞而焦灼,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如刀割。
“你请我来吃饭,就是为了让我观赏这种婆媳争宠戏码吗?”
三人同时看向说话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如释重负。
来人是三叶。
她穿着简朴的杏色和服,那双与总悟如出一辙的血红的眸子含着如水的温柔。
吉本审视,银时讪笑,土方……却变换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他早就认识三叶,那是还在赌场时,他把她从几个好色浪人手里救出来,然后,两人相识相知。
后来她就失了音讯。
后来听说她嫁人了。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她嫁给的就是他生死相随的主君。
而主君……土方是知道的,虽然对他无比好,为人也无比英武,但是对妻子们,他是毫无感情可言的。
十四曾经觉得那跟他没关系。
此时此刻,他不由得心疼,并且不由得责怪主君。
如果不喜欢,何必要搅乱她的一生呢?明明……
明明有别的男人愿意一心一意守护她的啊。
十四发蒙的时候,就感受到一只柔软的手挽上他的胳膊……三叶!
十四惊得僵住了。
“吉本大人和土方君根本不是对立者啊,都是希望主君好的,到底有什么必要吵呢?主君,土方君我先带走了,您先同吉本大人谈谈吧,之后别忘了来哄他哦。”三叶温润的声音说。
银时默然点点头,三叶拉着土方走了。
“三叶姑娘,你……好吗?”出正殿之后,土方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问候。
“好。”三叶笑笑,然后离开了。
夜晚,十四在训练场中不断地挥着剑,然而思绪太过纷乱又如何能斩断?
他究竟在纠结什么呢?银时没有维护好自己吗?不不,武士保护主君明明是单方面的牺牲,自己不会有那样弱小的想法。
归根结底,是因为主君的不信任吧。自己成为他的武士时间虽短,却已经做好准备随时为他赴死,刚才也不是没有尽心维护他,但是最终银时还是最信任那老臣。
只是这样吗?内心的另一个声音问,那酸楚委屈的感觉,真的只是这样吗?十四懵懵懂懂,将这感觉还是忽略了过去。
“十四!”十四听到呼唤,看是银时倚在门框上,心下不甘,却也不得不走上去跪下行礼。然后低头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银时叹了口气,他不知为何看到十四委屈的样子心里也非常难受。他将胳膊搭在土方的肩上,其时银时比土方稍高一点,宽慰道:“吉本卿是我的老师,我从来是顺着他的意思,今天要是为了你和他吵架的话,家臣们肯定要给你小鞋穿,对你也不好。”
土方莫名让银时的亲昵举动搞得心砰砰跳,但是他还保留了理智道:“主君只道吉本大人服侍多年,而我土方十四郎跟了主君几个月……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想从您出生起就在您的生命中啊。然而即使现实如此,十四对主君的忠心从来只多不少,主君打心眼儿里没法儿信任我,我也没法子了。”
银时无言,他是真的给问住了,信任是一种赤诚的馈赠的话,目空一切的他从没想过自己有这种义务。在他的意识中,所有人都是低于自己,受自己的支配的,即使是有些时候顺着家臣,也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听自己的话,安心为他办事。而对于十四,他喜欢他,想要他,但是他真的信任他吗——这个明明只有十六岁,却信誓旦旦地宣布可以为自己付出一切的人?
良久,银时摆出最真诚的微笑道:“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你的誓言我可一直记在心里啊,‘主君,承蒙您看重之恩……’”
十四接着说道:“土方十四郎必定披肝沥胆,以命相护!”这句话好像一句咒语,宣誓时的那份以死相报的决心又充盈在胸了,他看向银时,眼神里又充满坚定。
银时却略有心酸,自己究竟是骗了他。
门外,伊东发自内心地冷笑。
伊东本就习惯半夜去训练场训练,今晚纯属偶然遇见。本来以银时耳力,有人近前如何不能发现,只是他思绪纷杂、无心他顾才任由伊东偷听了。
伊东冷笑原来十四也不过这种水平,被这种忠君之言哄得团团转,果然不足为惧。今夜银时的谎言,可怜只被伊东识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