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喜欢小动物的人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
-
作为武士，除了想主君所想之外，其他应一概不知。
———————————————————————
上一章说到银时决定亲自教十四剑法。拿了竹刀，也不穿护具，就和十四比划了起来。十四尊敬银时，却绝不是那种因此就束手束脚，唯唯诺诺的人。银时越厉害，他就越是动真格地出手。
但饶是如此，最终还是被银时修理地狼狈不堪。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十四的肚子“咕”的一声响。
银时哈哈大笑，看到窗外紫红色的晚霞道：“竟然练了这么长时间。”他本生性懒惰，要在往常，怎么肯出这么多力。只是十四被修理时那种明明不服却无可奈何的神情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忍不住多欺负他一会儿。
“行了，去吃饭吧，我也有事要回府。今后每晚饭吃饱了，回府里上课。”
十四被臊得满脸通红，但看这时间馆里早就开过饭了。
银时看出他的犹豫，问道：“怎么了？”
十四如实道：“这会儿食堂早就关门了。”
银时道：“那你去饭馆吃。”
在银时如炬的目光下，十四手足无措地道：“这些小事不用主君管，不是还有事吗，快回去吧。”
银时面色一沉，严厉道：“怎么说话呢。”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伊东阳奉阴违，给他造成不小的阴影，但这火不该发在十四身上。
十四只好如实答道：“我没钱。”
银时放柔了声音：“处刑人的俸禄呢？”
“因为以前的处刑人都是有级别的武士兼任，俸禄也是按照级别来发，而像我这样级别为负的，就难办。现在账房正想办法。”比起没有钱，其实是“自己是难办的存在”这个事实让十四不愿承认。
银时笑道：“原是这样，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作为藤原府的食客，没有钱羞愧的是我才对。”然后沉默半天道，“其实吧……我也没有钱。”
这超越了十四的认知，开玩笑吧，堂堂大将军，会没钱？
注意到十四惊诧的眼光，银时挠挠头，“藤原府是很有钱了，但是什么时候也不需要我亲自去买东西吧，所以我都不带钱。”
十四了然。人饿肚子的时候就愿意动脑子，少顷他就神情轻松了，道：“请主君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到了法子。”昔日在赌场时老板时常不给他饭吃，他便去町外的樱山中打野味，当然回去之后就忽悠老板说自己是出去追债了，否则给他知道了，估计会拿条狗链把十四栓在门口。
银时好奇，追问是什么办法，十四跟他讲了。银时兴味盎然，要求和他一起上樱山。
十四为难道：“主君同去的话，要带无数护卫，我只不过吃个饭而已，别这么大费周折了。要是喜欢，等白天专程去打猎不是更好？”
“不带武士，我们溜出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十四不禁严肃起来。
“你怎么和那帮老家伙一个样，一个个的麻烦死了，我不比你们强得多？不会死在前面的。”
“恕难从命。”斩钉截铁。
银时懊恼，每日束手束脚当真厌倦了，他道：“所有人都只会拿主君的名头压我……我即使今天挟持你出去，也是没什么意思，算了！就让我一辈子死在这城里吧。”说着长叹一口气。
十四望着银时泄气的样子，忽然想起赌场初见时，银时是从城里偷跑出来的。不禁问：“主君……很少出城吗？”
“哼，自从上次偷溜出来，家老们对我更是严加看管，这次出府都是用了十八般武艺才好不容易溜出来的。”
十四向来嘴硬心软，身为暗之将军，虽然享受着一呼百应的荣耀，但却过着囚禁一般的生活。当下便不再阻拦，心想既然主君想出去玩，自己拼了命保护就是。银时却窃喜这个人果然吃软不吃硬，他倒也不是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年秋天藤原全家上下都会举行“鸟狩祭”，那时他是有机会到野外玩的。
樱山是山脉，绵延起伏，宛若蛟龙。龙首下是藤原家，城下町傍龙尾而建。银时和十四从朱理馆出来，走了不久就到了山脚。此时已经入夜，他们借着月光一起进山。
山里很是安静，只有微风吹过时草木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银时深深呼吸了几下郊外夜晚清冷的空气，很是感慨惬意。
“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溪流。”十四道，水源地正是动物聚集之所，但山的这处他还是第一次来。
银时望着一株老树，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声道：“随我来。”
于是携着十四的手，拨开杂草向西行去，看样子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
十四嗔道：“主君果然诓我，我还当你真是久居深宫呢。”
银时笑道：“每次出门都要带个军队，老成渣渣儿的家臣如影随形，到哪里都跟自己家一样，也没什么差。”只和十四两个人一起多好，自由自在。
说话间走上一片稍平的地方，一条泛着波光的小溪从两棵枝杈横生的榉树间淌出。十四张目远望，看见一间庙堂，矗立在远处的柏树下。圆圆的明月皎洁而清晰，仿佛贴在黑色的树枝后。
“想不想过去看看？”银时轻声道。
十四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越过小溪走过去。
那庙的墙壁是红色的，走近一看才发现实在宏伟。虽然不知为何年久失修，漆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石灰。但依稀能看出以前香火缭绕、神官广聚的气派。
“这不会是藤原家的神社吧？”十四问。
“聪明，这都看出来了。”银时走上前，抚摸着一块落满灰尘的碑石陷入沉思。
这时十四的饿劲儿早就过去了，把打猎也忘在脑后。“既然如此，怎么破败成这样？”这国家不兴祭祖，缅怀先人最多到祖父辈。但藤原家既然是神裔，该供奉祖先才对。
银时道：“曾经是时常参拜的，直到先代，”说着皱皱鼻子，“那个疯子只爱自己，是不会感恩从祖先继承来的血脉的。”
十四不禁好奇银时究竟幼年发生过什么事，才让他把父亲称为疯子。
碑上的灰尘被银时扫开，十四这才看到，碑文上有钻凿的痕迹。银时问道：“奥羽神话，你在朱理馆可听过？”
十四摸着下巴，心虚地捂住半边嘴：“就是那个阴仪神斩蛇，左眼化为陆奥，右眼化为出羽？”
“明明是眼泪……本来挺美的传说，被你一说霎时没了意境，我们脚底下就是一大眼珠子啊。”
（笔者在这里介绍一下奥羽神话，如果没有兴趣可以跳过，不影响阅读。
奥羽神话有三大造化神：宇宙本源的天之御中主神，分管阴阳两仪的高御产巢日神与神产巢日神。诸神住在高天原，人类住在苇原中国，鬼魂住在根之国。
当时苇原中国的主人叫大国主神，却纵容八岐大蛇为祸。于是天神派阴仪神和阳仪神下凡除害，派天照大神的孙子——天孙，接管苇原中国，天孙的曾孙子就是初代天皇。
阴仪神斩杀了八岐大蛇，眼泪化为日高见国，左边是出羽，右边是陆奥，即为后来的奥羽地区。命子御比野驻守在陆奥，代代侍奉天照大神后代，守护苇原中国。
而阳仪神却不肯服，在关东建筑宫殿，自封东照大神。第一任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就是东照大神的后裔。）
那恐怖的画面感让十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银时继续补刀：“你是不是没听过课？”
“才不是！”
“那我问你，阴仪神原称什么？”
十四还在逞强：“这个……高御鸟巢日神。”
“我呸，明明是高御产巣日神。”银时笑骂。
“……对吧，我就说和鸟有关系。”十四低下头，嘟囔着道，他这月来专心练剑，把早课全翘了。
银时坏笑着步步紧逼，“敢不乖乖听课，我该怎么责罚你呢，嗯？”
被逼到墙壁上无路可退，男人冰凉的气息喷在脸颊。十四全身绷紧而不适，急红了脸道：“主君！”
银时这才作罢，向后退了一步，道：“我记得小时候茶馆里说书先生也讲过‘阴仪神’斩蛇的故事。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是瞎编乱造的。”
十四心想银时什么时候还会去民间的茶馆听书。
银时道：“原来天皇神官编的还算靠谱，德川家康为了给自己正名，把它添油加醋地一歪曲，就更面目全非了。”
十四不由得一个冷战，这年头敢对那位大人直呼其名的，只有这人了。“那事实是什么？”
银时斜睨着他，“说好的要领我来吃野味的，现在野味呢？把本大人伺候好了才有故事听。”
十四见他这副得意洋洋的小样儿就来气，冷漠地道：“不……主君不讲也可以的。”
“别嘛，你就不能可爱一点，求求我，撒撒娇？”银时急了。
“真不用……我也不是特别有兴趣。”
“……”银时用一种小狗一样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十四。
十四马上心软了，微笑道：“好，正好我也饿了。”
晚上也没什么动物出没，十四寻了半天，只在灌木丛中捉了条杯口粗的蛇。
十四生着火，想来将军大人也不会剥皮取胆，就让他单纯地先看着蛇，结果这个废物点心连这点小事都干不成，竟一不留神把它放跑了。
十四脸都气绿了：“你……主君！你……”你了半天，终究是没把不能播的后半段说出口。
饶是脸皮厚如银时，此时也羞愧得不敢和十四对视，但人要是丢脸过分了反而拼死要强，振振有词道：“怎么啦怎么啦，我堂堂一大将军，干不来这种活情有可原好吗？”
论强词夺理，十四干不过银时，他也找不到什么适合对主君说的恶毒话。只好脸转到一边，气得鼓鼓的。
银时见他这副样子，站起身来，蹭蹭蹭窜上了旁边的树。
“做什么呢？知道错了想要跳树自杀啊，是武士就切腹好吗，正好处刑人在这里……”“你别吵吵！”银时皱眉道，他稳稳地踮脚立于梢头，闭着眼睛，似是仔细聆听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把十四吓了一跳——银时的眼睛竟然闪着红色的光芒。只见他自信满满地一笑，纵身一跃，钻进了树林中。
“喂……”十四心中慌乱，但现在跟上他已是不及，去找又可能遇不到，索性先在这里等他。
心思烦乱地枯坐了一会儿，忽然火苗跳动，一个人轻巧地从树上了下来，十四见是银时，才放下心来。
银时一屁股坐在十四身边，手一动，十四感觉一样东西落在他怀里，竟然是一条死蛇。这人还真去追了，还追上了！
银时气喘吁吁道：“还好他没回窝，否则我这眼睛和耳朵再好使也抓不住了。”蛇最记仇，寻常动物受了攻击会躲在巢穴中，蛇却会在附近逡巡，伺机报复，这才能给银时抓到。即使如此，在夜晚的密林之中要把某条蛇找出来并徒手捉住，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十四把蛇斩成两半，串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着。心想，他主君可能真是神裔。
烤好之后，十四先递给银时。银时接过，咬了一口，觉得滋味与他曾经吃过的所有的肉甚是不同，细腻而鲜美异常，便放松地席地仰面一倒，躺着享受起来。
十四也仰面躺在银时身边，身下的草干燥凉爽，很是舒服。夜空星河耿耿，十四的心里不由得生出浪漫豪迈之情。无论藤原家地位如何，十四都会尽心服侍。但是主君如此了不起，当然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
银时望着手中的蛇肉，忽然道：“十四，我忽然后悔答应告诉你真相了，因为你知道了后也许就不再那么崇拜我了。”
十四撇撇嘴：“主君大可以放心，我早就觉得自己所托非人了。”
银时嘻嘻笑道：“即使如此也要一条道走到黑，那也不错。”
十四也忍不住轻笑，不再回嘴。
银时又转为严肃，道：“我的祖先御比野，不是什么‘阴仪神’的儿子，他的父亲……是八岐大蛇。”他直视着神情复杂的十四，一字一顿地道，“藤原家的祖先，是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