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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任何事物都是越有人抢越显得珍贵 ...


  •   武士道者,死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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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渐渐转暖,朱理馆已经成立了两个月了。

      每天早晨宣誓,然后整天都是跟着近藤修习家传的“天然理心流”剑法。在剑术上日渐进步的同时,十四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样每天一根筋地挥剑,就会成为合格的武士吗?十四边用力挥着木刀,用余光看着身边的混混。觉得这和他的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只认得剑的蠢货。

      这时一个方面白皮的高大男人走进剑道场,近藤向他施了一个平礼,示意众浪人暂停。

      近藤笑道:“可是盼来个文化人,”然后转向众浪人,“这是酒井一平老师,是负责府里警备工作的足轻大将,今天应邀教大家点不一样的。”

      十四身边一个叫原田右之助的光头大汉忽然啧了一声,喃喃道:“酒井一平……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众人纷纷问是什么,近藤笑:“切腹。”

      十四神色如常,其他人却脸色一变。酒井一平仿佛料到他们的反应,笑道:“武家的孩子,都是从小就演练切腹的。”见他们浪人仍难以置信,他按了按扇子道,“你们不妨先坐,咱们先聊别的。”

      十四席地坐下,暗忖近藤看来和他想法一致,期待着从这个酒井嘴里听出什么高见。

      酒井也坐,肃然问,你们看我脸色怎么样?

      浪人们向来口无遮拦,有人道:“昨晚是去寻欢了吗?有精尽人亡的迹象。”

      众人哄笑,但酒井却依然神色庄严,笑声渐止。酒井一本正经地道:“这没什么好笑的,武士需要注意自己的相貌。”

      十四望着酒井端正庄严的方脸,觉得他说的有理。

      “因此……”这个庄严的男人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拿出一盒胭脂,一本正经地轻轻打开,小心翼翼地用小指挑出一点,手法老练地擦在脸上,然后一本正经地道:“因此胭脂要常备,一旦脸色灰暗或者嘴唇苍白,就擦些胭脂来提亮肤色,使自己容光焕发。”

      剑道馆鸦雀无声。

      提亮……肤色……十四抽抽嘴角。想起了天皇身边脸上粉擦得像小丑一般的公卿。是三百年的和平光阴让这帮正统武士们都闲出神经病了吗?

      “你们可能觉得怪异,但这就是武士的生活,打扮只是修养的一个方面,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酒井面对满堂的鄙视安之若素。近藤也收了爽朗平和的笑,严肃地接口,“那目的就是死亡。武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死亡,所谓‘向死而生’。”

      酒井一颔首,道:“所以,‘切腹’是武士必备的修养。那是把死亡献给主君的,最高的忠。”

      十四默然不语,这就是正统的武士吗?最要紧的是对主君尽忠,为此死不足惜。

      “所以这到底跟抹胭脂扮女人有什么关系?”有人仍要辩。

      酒井微微一笑:“既然武士,都是向死而生的。如果这死亡肮脏邋遢,与落花之美丝毫不沾边,又怎么好意思把它献给主君呢?”

      剑道馆里再次寂静无声,十四轻轻抚摸着竹刀,不知为何心跳失速,血也沸腾起来。听到酒井这番言论仿佛邂逅了美丽的少女,让他怦然心动。

      “好了,现在切腹的道理你们也明白了,就开始学吧。”

      酒井把浪人分为两两一组,开始教切腹。这时吉本来了,隐于门后,静静看着。

      酒井发现了他,不知为何却故意不理,自顾自道:“切腹这仪式,想来还是藤原的一个本家发明的呢。”酒井说的时候用征询的眼光望了望近藤,近藤微笑着点点头,道:“那是平安时代,有一个叫藤原义的贵族,每每在晚上摇身一变,成为四处作恶的大盗。被人识破,官兵围住他的家时,藤原义却盘坐在屋顶,袒露胸腹地吹着箫。一曲终了,他用刀豁开了肚子,从里面挑出内脏扔向官兵,然后倒地而死。这就是切腹的起源了。”

      “这个藤原义的行为,还真是不可思议,”有浪人道,“明明享受着荣华富贵,非要去做大盗。明明能逃跑,却非要这么惨烈地自杀。”

      “也许藤原义本性就是个大盗,”十四道,“但他又不得不压抑本性做贵族,终日饱受折磨。相对于两边都不义,死亡未尝不是一个两全之策。”

      酒井赞许地点点头,道:“这位同学有做武士的天赋,藤原义明明是个恶人,他的故事却为人称颂至今,甚至切腹之行仍被武士争相效仿。就是因为他肯用死来成全武士的大义。”

      在酒井和近藤的示范下,浪人们开始演练。自然是用木刀。

      剖腹有不同的方式,江户末期在武士中流行的多为十字切,即用刀在腹部先开个十字,再捅向自己的咽喉。不过藤原家既然出了一个藤原义,在这件事上需要有自己的个性。正宗的藤原切腹是在腹部横切一刀,再把刀刃向上挑,使得肠子外流,代表披肝沥胆,向主君袒露灵魂。等肠子流完,介错人再一刀斩断剖腹者的脖子,结束他的痛苦。

      而这介错,也是一门手艺,要求稳、准、快。像是池田家那帮处刑人所掌握的技术“洗魂”,就把介错上升到了艺术境界。一般介错人做到最后的头和脖子仍连着一点皮就够了。

      和十四一组的是原田左之助,他用木刀比划完了切腹后,向前附伏着,露出脖颈,真正切腹时,即使疼痛难忍,也必须这样端庄。

      十四身着纯白小袖,缓缓举起木刀,神色肃穆,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这时旁人纷纷停了手,一齐静静地望着他。吉本似乎明白了银时为何对这美少年情有独钟,那种夺人心魄的魅力,早已超越了性别。

      十四蓄完力,喊了声“得罪”,一刀切下。

      原田忽然抬头,道:“我想起他是谁了!”

      十四正在琢磨刀法,被原田吓了一跳,皱眉道:“你诈尸啊!”

      原田道:“没死干净对不住……你这么一切,我想起了。”

      “什么啊?”

      “当年我在江户学宝藏院枪术,被一个武士嘲笑说不会切腹。当时也是年轻气盛,转头就跑去池田家让他们给我介错了。”

      “池田家……”十四似乎在哪里听过。

      “朝廷公仪处刑人,池田夜右卫门家,当时想法是,让他们介错,我也能名垂青史啊。”

      武士的畸形自尊吗?十四现在渐渐理解了。“可是池田家愿意吗?”

      “池田家本着举手之劳的态度,同意安排大弟子砍我脑袋。那大弟子就是酒井一平。”

      做过池田家的大弟子,还在藤原府只混了个足轻大将?十四感到惊奇。“那你怎么又没死干净啊。”

      “我也是十分遗憾呐,”原田一脸沉痛,“我刀子都插|进肚子里了,转头才看见是个剑都在发抖的小男孩,这不坑爹吗?我当然反悔,让他们请医生,这才活转了,留下了这个。”原田掀起衣摆,露出一条粉色的疤。

      “为什么把酒井一平换了?”

      原田啐了一口:“好巧不巧赶上了酒井那天闯了祸,被一脚踢出师门了。他……”原田偷眼看了看酒井,压低声音道,“他要□□池田夜右卫门的儿子,被抓个正着。”

      十四噤声了,他不是乱说话惹麻烦的人,更何况原田的话也不能轻信。但过往经历还是使他的眼神冰冷了,“话说得好听,还不是个阳奉阴违的烂人”,他在心里骂道。

      十四把原田按倒:“刚才那一剑感觉不对,再练练。”

      “你小子……该轮到我介错了吧!”

      “少废话,你不是一直向往切腹吗?好好练练,万一哪天实现了呢。”十四语毕,又一刀斩下,这一着感觉还不错。但还是不够,他在心里却用真刀在演练。如果是真的行刑,剖腹者的头将会滚落在地,发出极为不雅的“咚”的一声。他想起酒井一平的话,这样的死亡,不美。

      啪啪啪,房间的一角响起掌声,把十四从沉思中惊醒。众人望过去,鼓掌的正是吉本。

      十四没来由地紧张了,虽然以吉本为首的家老一个个都看他不爽,但藤原家的老臣毕竟是正统武士,他的心里隐隐盼望得到他的肯定。

      吉本满脸刀刻一般的皱纹变得柔和,用老者粗粝的声音道:“不错,假以时日你会成为合格的处刑人。”

      而迟钝的近藤这时才发现吉本,连忙上前行礼,酒井也没法再装,老老实实地上前鞠躬。

      “土方君,过来这边。”吉本和蔼地道。

      十四将信将疑地走到吉本身边,注意到酒井狠狠地皱了皱眉头。

      吉本道:“近藤君,我看了一圈,简直是杰作,你是干大事的人。这个少年尤其是不可多得的才俊。”

      众浪人心服口服,十四远远小于他们,剑术却比他们精湛得多。

      “近藤君,你看这样如何?我担任朱理馆馆长,你做副馆长,追加万两经费,从北辰一刀流、神道无念流聘请名师。馆中门徒,只要获得免许皆传的资格,就可以入武士籍,为藤原氏武士。”

      幸福来得太突然,近藤惊喜得连话都说不溜:“如此……不能再好了。”

      十四也高兴,本来成为武士就像高悬空中摸也摸不到的星星,现在变成了就在前方,虽然遥远却终能触碰到的果实。

      然而吉本话锋一转:“只要……土方君能在一个月内练成‘洗魂’。”

      近藤为难道:“可是池田家远在江户……”

      吉本摆摆手道:“曾经的池田家大弟子不就在眼前吗?呐?酒井君。”

      近藤一窒,他和酒井明明多年好友,为何他却对此讳莫如深呢?酒井冷若冰霜地点点头,连招呼都不打地转身就走了,十四微一迟疑,还是跟上。

      吉本望着两人背影,笑容颇为戏谑:“‘武士道者,死之谓也’……吗?”

      吉本骑马回到藤原府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去找银时报告朱理馆的事,既然已经决定把它当回事,汇报时也就不敷衍了。

      “伊东君呢?他怎么不随侍君侧了?”

      银时懒洋洋地道:“找了老婆后,对乳臭未干的小鬼没兴趣了。”十四刚走,家老们就张罗着给他娶了三个夫人。

      吉本点点头,“果然主君不甚喜欢这种事,对土方君也是。”

      提到十四,银时掩饰不了笑容,“土方君不一样的。”

      吉本了然,似是随意地提到:“土方君现在应该在府里吧,我安排了酒井教他‘洗魂’。”

      银时一顿:“酒井?那个酒井一平?”

      “他官阶低得很,想不到主君知道。”

      银时坐直:“侍女们有些风言风语会传进耳朵……不就是那个想操剑术老师的儿子,被抓住后赶了出来,最后一个证书也没得,还是靠子承父业当了个小卒,然后还不长记性偷画伊东画像的危险男人吗?”

      “主君的总结能力有进步让老臣高兴,但是某些字眼不要再说了,”吉本摆出一副正色,“既然是风言风语,主君就不能偏听偏信!”

      银时哪有空在意那些细节,指着吉本的鼻子骂道:“你怎么能让这种人接近十四!”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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