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秋后算账 ...
-
陈曼在家的三天,是既舒心又闹心的三天。
舒心的是回家的当晚和第二天上午,父母由于许久不见她,对她散发出了短暂的关怀和热忱,尤其是她妈妈——允许她睡懒觉,允许她看一上午电视,中午还做了一大盘排骨给她接风洗尘,陈曼简直受宠若惊。(她可不想承认自己是沾了国庆节的光)
可到下午,这种“久别重逢”的热情就冷却殆尽了。冷却倒也不怕,陈曼本来就不习惯也没享受过妈妈的温情,所以切回到往常她“不耐烦+命令”的模式,陈曼立刻就适应了。甚至她很乐于妈妈指挥她做这做那,因为稍一空闲,妈妈就会庄重、严肃又忧心地盘问她的学习问题。
她很心虚。
她主动交代了这次月考她很可能考的不怎么样,尤其是英语,毕竟之前没学过。她也小心翼翼地透漏出初中的数学比小学的数学难的不只一点点,而且市里老师的教学方式也很新颖,她一时不太适应,所以数学也可能不太乐观……
总而言之就是,这次月考别对她抱太大希望。
陈曼本来已经做好了承受母亲雷霆震怒和河东狮吼的准备,可出乎意料地,母亲出奇地安静。她只是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着头说:“嗯,没事儿……人家市里的教学质量本来就高,学生肯定也强,你跟人家有差距是肯定的,这你姑姑早就说过了……但你要奋起直追知道么?先天不足,后天更要加劲儿!咱占不了上游,起码也要占到中游啊,最少也得考上市一中啊!”
陈曼点着头,在心里叩谢姑姑,眨巴眨巴眼看向爸爸,却被爸爸一把揽在怀里,“你妈说的对,刚开始有差距很正常,你不要有太大压力,自己努力就行,爸爸相信你”。陈曼抬头顶到爸爸扎人的胡须,心里又温暖又愧疚,立刻关了电视把茶几收拾干净,学了三个小时的英语。
第三天下午走的时候,妈妈还想给她拿些钱,陈曼死活没要。在妈妈像念咒一样的“一定要好好学习”的叮嘱中,陈曼依依不舍地上路了。路过张洋家,陈曼停了下来,她很想见见张洋,问问他近况,可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终是作罢。
晚上夜自习,班里的气氛说不出的肃穆与诡异。
听说成绩排名早就出来了,只是还没打印。大家面上无波,心里却都紧张的要命,再不复运动会时的潇洒与不羁。最明显的举动就是下了第一节夜自习大家缠着监堂的生物老师不让走,非得让他透露一下班级的排名情况。而方书云只是温柔地看着看着围住他的孩子们,高深莫测地一笑,幽幽道:“急什么呢,明天就都知道了。”
大家只好悻悻作罢,惶惶恐恐,迎接末日的到来。
而末日,很快来了。
周一一大早,还没打预备铃呢,十班六十四个人就齐齐整整坐到了座位上,自觉拿出语文书,低吟高诵着提前进入早读状态,但眼睛和耳朵却警惕着前后门的动静。
班主任赵秀芝一脸寒霜地踏进班门,一入眼就看见这么一副乖绵羊似的景况,生生把她早就准备好的一声高喝“一个个都干嘛呢!”卡在了嗓子眼儿……哼!她冷笑一声,还算有点儿眼头见识。
赵秀芝把书啪地往讲台上一丢,抬起头喊:“别念了,都别念了”,等班里安静下来了才说:“念书要考试之前念,马后炮顶什么用呢……月考成绩出来了,你们想知道自己考成个什么怂样吗?”
没人应声,班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绝大多数学生头都低垂着,就算抬头,眼皮也耷拉着——这个节骨眼儿,谁敢跟她对视呢?
陈曼在心里哀叹一声,眼尾一扫,却瞥见自己的同桌杨靖棋坐得板正,眼神似自信又似期待地望向赵秀芝,一点心虚、抵触的情绪都没有。正纳闷儿呢就听见赵秀芝又开口了:“全年级总共十个班,咱们班排第七……倒数第四……幸亏还有个年级第一往上拽着呢,要不然,倒数第一二也说不定!真够丢人的!”
话音刚落,全班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倒数第四,而是因为年级第一竟然在他们班——谁?!到底是谁这么厉害?!
“福至心灵”般,陈曼蹭地看向杨靖棋,再看赵秀芝温和的目光同样落在杨靖棋的身上,陈曼瞬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竟然真的是他,她的同桌?!六百多号人呢,他考了第一?!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同桌好像学习挺好的,可没想到这么好!
陈曼心里酸酸的,羡慕的要命。她不由得看向班主任,猜想她一定很骄傲得不得了。四目相对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看见班主任好像对她笑了一下!陈曼赶紧移开视线,更加自惭形秽了……
赵秀芝让临时的语文课代表去机房把试卷领了回来,准备第一节课就讲试卷。随着试卷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班里霎时骚动起来,不论谁的卷子发下来,前后左右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探过头去看看考了多少。
考得不好想藏起来?没门儿!
陈曼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很反感大家一窝蜂似的窥探别人成绩,更准确点说,是害怕,怕丢人。明明最晚下午成绩单就出来了,到时想看谁的自己默默看不行么?非得当面让人难堪?
看着七八个发卷子的人快步穿梭在过道里,跟传唤犯人似的高声喊着各种名字甚至分数,陈曼焦急又无语。她暗暗祈求发自己卷子的人不要喊她,也不要念她的分数,就默默地把卷子放在自己的桌上就好,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陈曼!陈曼在哪儿?”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曼一激灵,张口应“这儿”的同时,一抬眼看到是郝正楠挥舞着她的卷子向她走来,不由暗叫一声“糟”!
果不其然,郝正楠离她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就开始不怀好意地冲她挤眉弄眼:“陈曼……啊呀呀……考了……嗯……你猜你考了多少?”
陈曼简直恨不得挠死他!她一把抓过去想把卷子抢过来,可被郝正楠一抬手扑了个空,“嘿嘿……抢啥呀!考九十五了不起呀?”
陈曼一愣,不动了。
“啊?九十五?不是吧?”杨靖棋“蹭”一下站起来越过她抓过了她的卷子,看着正中间红色的九十五笑了起来,“厉害厉害……我才考了八十六,厉害呀你……”
陈曼怔怔地接过卷子,脑中纷乱,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有一科不算太糟糕。其实岂止是不糟糕,陈曼的语文成绩年级第一。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下节课就是数学了。
数学卷子在安静的课堂里纷飞,老师徐文松静静地立在讲台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地催促道:“再上去几个人分一分,快点发,不要耽误讲课时间”,四五个同学又上去帮忙。前排的同学小声问不讲卷子么,徐文松答晚自习再讲,不能耽误课程进度。
挨到下课,同学们还都小心觑着徐文松的脸色,因为一整节课,徐文松都正经又严肃,这让大家又害怕又不习惯。临出门前,徐文松终于恢复本色了,“卷子发下去你们自己先看看丢分的地方,哪些是粗心哪些是没明白先搞清楚。这么简单的卷子都能考在九十分以下,不知道你们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啥……这乡镇招来的尖子生就这么点水平么?”
陈曼默默低着头,脸烧得发烫,她看着自己八十二分的卷子,觉得数学老师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班里有近二十个人成绩都在九十分以上,杨靖棋最高,九十八分。
做完操回来,成绩单发下来了。陈曼英语七十六,历史八十,地理七十七,生物八十二,政治八十,总分五百七十二,班级排名第二十八,年级排名第一百五十七,和身为第一名的同桌杨靖棋的名字差了半个班的距离。
中午吃饭,陈曼吃的很少。她跑到小卖铺想跟爸爸通个电话,可里面的学生实在太多了,叽叽喳喳都是买零食的。她刚要退出来,却想到人多点也好,不会有人注意自己。
陈曼咬着下嘴唇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听到爸爸愉悦又俏皮地“喂”,泪珠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了:“爸爸”,陈曼哽咽着,转身背向买零食的学生,面向墙壁,“我们月考成绩出来了……我没考好,考得很差……”
“……哦”,陈文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有不及格的么……考了多少名?”
“没有……班级第二十八,年级一百五十七……”陈曼吸吸鼻子,尽量控制自己走调的声音,“我同桌比我高一百多分,考了年级第一……”
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陈文兴听到她在这边哭却轻轻笑了:“啧,哭什么呀,这不考挺好的么?你们年级五六百人呢,这不还是上中等吗……快别哭了,吓得我还以为你考了倒数前三呢!”
陈曼握着话筒吸吸鼻子,听爸爸接着说:“别失落,也别气馁,这学习本来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当还是咱们镇小学呢,一百来个学生任你欺压……”
“谁欺压他们啦”,陈曼笑了下,可下一秒又心酸至极,“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们,花那么多钱……”
“你看你想那么多干嘛”,爸爸又心疼又生气:“你别听你妈跟你叨叨,你们班哪个学生不是跟你花一样多的钱?那徐家豪比你花的还多呢……哎对,徐家豪考得怎么样?”
陈曼瓮声瓮气道:“我也不知道,好像班级五十多吧,我没细看,我只看了我前面的。”
“你看,这不是不如你么?”陈文兴耐心道:“别失落,别气馁,这才哪到哪呀,离考高中还有四年呢!就这小小的一次月考就把你打击了?你刚不是说你同桌是年级第一吗?这么有利的条件,不会的多问问他,争取半年内追上他,一年内超越他,多好!”
陈曼笑了,心上的阴霾减轻了大半,虽说超越杨靖棋暂时不可能,但像爸爸说的,可以多向他请教呀!决不能轻易认输!
挂了电话,电话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半,小卖铺的大娘看她泪人儿似的,只收了她四毛钱。陈曼先跑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才回宿舍,一进门就看见舍友们正在说笑,好像对月考成绩毫不在意似的。她默默爬上自己的床,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这周末,就去把马尾剪了,她再也不给自己任何上课分心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