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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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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突然的变化让舍友们很惊讶。
首先她调整了起床时间,每天五点半起。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她专门去买了一个有闹钟功能的、声音不怎么洪亮的电子表,晚上放在被子里用手轻握着,五点半一响迅速掐断,然后蹑手蹑脚穿衣下床,端着脸盆抱着书出门。
其次是她中午回宿舍不再和舍友闲聊了。通常上午上完课,不管哪科老师都会提前把作业留下,学生们都在夜自习完成。现在陈曼每天中午都带回去一科作业,吃完饭回去就撑开小床桌,写到一点半再午睡。
然后就是下了晚自习六点半到七点四十五的吃饭时间,陈曼也不再在宿舍里“浪费生命”了。她配了把班门钥匙,吃完饭回宿舍拎杯热水就又回到班里,在空旷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周一到周四基本都是如此,除非偶尔洗衣服。
周五就不行了,周五是她们宿舍集体的洗澡时间,澡堂子在距离学校半公里的地方,人又多还得排队,每次奔回来,将将能赶上七点四十五开始的夜自习。
你要问为什么不礼拜六洗?礼拜六中午放学就十二点了,不光有大批的学生,还有附近两公里之内的居民,别说进去排队了,连空着的衣柜都没有。
最后,也是让舍友们最无语的就是,晚上十点下了夜自习,陈曼照旧不停歇,回宿舍匆匆洗脸洗脚之后,她再次穿戴整齐,抱着书和小板凳,到公寓南墙边昏黄的路灯下继续学习去了。
舍友们开始都很不习惯,猜测陈曼是不是和某个人闹变扭了,一整天都不着宿舍;直到陈曼再三说明自己只是想好好学习,众人才面面相觑不再言语。于晓阳起先还不阴不阳地调侃几句,在陈曼坚持了一个礼拜之后,终于和其他人一样,视陈曼于隐形了。
陈曼虽然把时间全部摊在学习上,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相反,她很快乐。
她的脑海中有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她,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能量和养分,激励着她前进——那就是为父母争一口气,考一回年级第一,哪怕一次也行。也让瞧不上乡镇来的孩子们的老师知道,他们乡镇来的孩子,并不比市里的孩子差多少。
这“小小”的心愿像团小火苗一样,在陈曼的胸口灼灼燃烧,火焰一天比一天高,烧得她神思迷乱,热血沸腾。而在这把烈焰上“泼了桶油”的,是陈曼终于从数学的“死胡同”里绕出来了。
说起来,这还要归功于自己的鼻血。
学校每周五的课间活动时间,都是雷打不动的大扫除时间。这天陈曼正和齐彤擦着窗户说着话,不料鼻血却毫无预警地流了起来。起先还是一滴一滴的,没三秒就开始汨汨地流了,吓得齐彤“嗷”一嗓子扔下抹布拽着她就往水房跑。当时水房里有好几个学生正在接水涮墩布,见状都吓了一大跳。
陈曼弓着腰左手扶墙,右手不停地鞠冰水往鼻孔里拍,齐彤则飞奔回班级抓了一把粉笔。看血流得好像少点了,陈曼赶紧接过一支粉笔一掰为二插进鼻孔,缓缓抬头,心有戚戚焉地问:“不流的了吧?”
“好……好像是……”齐彤也心有戚戚焉地回答。
“那就好”,陈曼用嘴呼吸两下,“咱们回去吧”。
齐彤赶忙搀着她的胳膊。可走了没两步,两节白色的粉笔头就混合着鲜红的血液“啪”地掉在了地上,鼻血再次奔涌而出,瞬间盖住了陈曼的嘴唇。
齐彤大惊失色,连喊着“天哪”把陈曼拽回到水龙头底下,直接鞠水往陈曼的鼻子上拍,血水飞溅到了陈曼的眼睛里和嘴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陈曼之前从没流过鼻血,小时候看别人流还羡慕的不行,尤其是看当时风靡全国的韩剧《蓝色生死恋》,女主角发病的征兆就是流鼻血。那景象又孱弱又唯美,和古装剧里美人咳血是一个级别的。陈曼超想模仿一下,奈何鼻子太坚强,始终没给自己机会。没想到现在一给就是这么大手笔,止都止不住。
陈曼弓着腰,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血水哗啦啦地直直地流进下水道口,脑子却灵光乍现般骤然清明——如果以地面为基准,水一直直线向地下渗透,那“负五米”和“正五米”的绝对长度本来就是一样的,之所以说“负一米”比“负五米”大,那是以地面(零界点)为参考物呀!这不妥妥的“近大远小”么……
“啊!”陈曼兴奋地尖叫一声,猛然起身拽过齐彤的胳膊蹦了两蹦,双眼放光,咯咯笑个不停。齐彤吓得一个激灵,正要问她抽什么风,却看鼻血又要顺着她的血盆大口流进去,忙一把把她扯回到水龙头底下,“发什么神经啊!又流开啦!”
陈曼忙不迭地用手鞠水哗哗地冲洗着鼻子,脑子里却懊悔地想要捶死自己——天哪!自己以前脑袋里是别着改锥吗?这么简单的定理居然到今天才彻底翻明白?!简直是笨死了!但又止不住地欣喜,好歹今天终于彻底翻明白了!
齐彤哪里知道陈曼的心思全然不在鼻血上,她只道是陈曼再流真要流死了,三步并作两步奔回班级找救兵。恰好班主任赵秀之在班里检查卫生,听到后忙跟齐彤还有李潇文一起奔到了水房。
赵秀之看陈曼脸上、衣服上全是水,额前和两鬓的碎头发也都往下滴水,就知道她这鼻血流了好一会儿了。
“来,起来”,赵秀之把陈曼扶了起来,可一起来,陈曼的鼻血又淌下来了。陈曼只得又回到水龙头底下刷刷地拍洗。
“粉笔呢?”赵秀之问齐彤,齐彤赶紧摊开手把粉笔献了上去。赵秀之拿起一支一掰为二递给陈曼,“把这个插进去”。
陈曼没接,边拍水边说:“老师,我刚插了,不管用。”
“啧!你再插上,快点!插上以后抬起头来,把水往额头上拍!”
赵秀之让陈曼仰面,自己挽起胳膊给陈曼往额头上撩水。刚撩了两下,沾满血的粉笔头又掉下来了,赵秀之立刻新掰一支补上。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陈曼的鼻血终于止住了。此时的她就像被抽掉灵魂又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一样,湿哒哒、软绵绵、冰冰凉,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任由李潇文和齐彤一左一右架回班里。
“好点儿了么?”
“没事儿吧?”
陈曼一落座,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陈曼点点头,又不敢太用劲儿,只能扯出一个笑摆摆手:“不流了,没事儿了。”等大家都散开了,她才懒懒地侧头趴在桌子上缓缓恢复元气。
过了五六分钟,陈曼觉得脑袋好受点了,可胸前一大片湿衣服冰得她难受。看看手表,离晚自习还有十分钟,陈曼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回宿舍换趟衣服。
这个点,女生公寓是锁门的。陈曼站在小栅栏外,轻喊两声“许奶奶”,宿管奶奶就从门房里出来了。
“怎么了?”许奶奶走了过来。
陈曼指指自己鼻孔里的粉笔头,又指指胸前的湿衣服,“我流鼻血,弄湿衣服了……您能开开门让我回宿舍换一件吗?我很快就出来”。
“哦哦,行,你等着,我拿钥匙去,怎么就流鼻血了呢……”
换上衣服,陈曼站在宿舍集资买的小镜子前,微微仰头,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鼻孔。刚刚抽掉粉笔,鼻腔里还有血痂,她撕了一小条卫生纸卷成细棍,尖上沾了点水,伸进去轻轻沾。等差不多干净了,才把控着力道试着用鼻子深呼吸了一下,还好,不疼。
回想起刚刚鼻血横流的场景,陈曼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能料想到脑子里堵着的浆糊就这样随着鼻血被冲出去了呢?这鼻血流的值!
但同时也禁不住有些后怕,看来以后喝水的量要加大了,还有早点,也要从方便面换成面包了,就连中午的作业也要少带一点,多睡一会儿。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千万不能上赶着找病。
陈曼是踏着晚自习的铃声,脚底生花荡进班级的。晚自习正好是数学,徐文松要讲卷子。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振奋和澎湃,拿出卷子一一把错处看过去,正确答案立马了然于心。她又翻开数学书和练习册,之前困住她的那些题,瞬间也跟小儿科一样,陈曼简直要起飞了!
徐文松每讲一道题之前都要错了的同学把手举起来,看看比例,讽刺一顿之后再讲。陈曼举着手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些题都真的像徐文松说的那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可她不再自卑和胆怯了,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陈曼的数学底子本来就扎实,这一开窍之后更是锐不可当,一个夜自习就把后三节课的内容全自学了而且把练习册也做完了,像要把之前的委屈和不甘全都找补回来似的。要不是自己英语也很薄弱,她恨不得另一节自习也继续做数学。
杨靖棋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变化。他看看讲台上边掏耳朵边看书的徐文松,不动声色地撞了撞她的胳膊,“哎!你这一晚上咋啦这么兴奋?跟打激素了似的!是有啥好事还是‘排除淤血’真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陈曼一听就知道他在调侃自己流鼻血,她嘴角一勾,手上依旧背写着单词,“你有毛病啊!我什么时候兴奋了?每天不都这样么?”
“你少来”,杨靖棋把脑袋往她的方向压了压,“晚自习的时候你就满眼激情四射,背挺得笔直,跟着徐老师又是叹气又是点头的……夜自习更绝了,你没发现上节自习你笑了一整个小时么……看看看,现在还笑着呢!”
陈曼惊讶地停住笔,转头看了杨靖棋一眼。她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表现得这么明显,还以为自己很淡定呢!再低头看看自己,果然腰板挺得笔直……
陈曼觉得很好笑,自己这真是,不自觉地“意气风发”了么?看来“喜怒不形于色”真的是一项技术活。
“到底怎么回事?”杨靖棋又撞了下她的胳膊。
“没事”,陈曼又笑起来,“之前不是跟你说我想不通那个数学定理么?今天突然想通了,就挺高兴的。”
“就这?”杨靖棋目瞪口呆,连声音都飘了,“就这么点事值得你兴奋一下午加一晚上?!”
“嗯!”陈曼又笑了,“说不定还要持续一礼拜呢!你忍着吧!”
还跟他开起玩笑了?杨靖棋惊悚地连连摇头,慨叹:“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晚上回到宿舍,陈曼照旧抓紧时间泡脚。在苗淼满眼星星点点地开始讲述“贺伟今天被两个男生推到孟蕊身上,孟蕊脸都红了”时,陈曼抱着书轻轻关上了宿舍门,隔绝了班级的旖旎趣事。她来到昏黄的路灯地下,隔着花坛看女生们打水倒水,追逐嬉闹,突然就觉得夜色特美,景致特好,心里的温暖和幸福仿佛要溢出来一样。
真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开心,自己也一样!
她翻开政治书,找到老师要求的必背段落,晃着胳膊踢着腿,在昏黄的路灯下边溜达,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背了起来。二三十米长的空地,一晚上能走小一百个来回,一点都不觉得累不说,甚至还觉得特浪漫——孤灯陪孤影,怎么看都像电影桥段!
十一点半的时候,小花园里已经完全没人了,陈曼匆匆去趟厕所,赶在熄灯之前回到宿舍,毕竟吵到舍友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