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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后的蚂蚱(中) ...

  •   2004年,不知道全国其他学校怎么样,身居西北内陆的B市的大部分中学,尤其是初中,操场都还是土操场,也没有观众看台。

      向阳也一样。

      没风没人的时候,细碎的土石静静地躺在操场内,与世无扰;可只要一有“风吹草动”,这些静卧尘土立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肆意钻进人的七窍。

      而像今天运动会这种踏土而行的场合,吃土,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三十多个方阵浩浩荡荡结束入场仪式后,操场上,连空气都是淡黄色的。

      学生们在簌簌落下的尘土中眯着眼睛,放轻呼吸,静听校领导、裁判和学生代表慷慨激昂地陈词,直至旭日高升,运动会才正式开始。

      相比初三初四,初一初二的学生明显积极活跃得多,大家刚回到班级的指定位置,屁股在小马扎上还没坐稳就不及待地掏出准备好的零食吃起来,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

      那边厢,两个学生在体育老师的指挥下,正抓紧推着装满白石灰粉的划线车给早已被踏得有影无踪的土操场重新画跑道;这边厢,广播员已经通知初一年级参加男子组四乘一百米接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了。

      北方的秋天,早晨还是很冷的,即使现在太阳高升也仍旧凉嗖嗖的。看着参赛的男生脱去长裤长褂后瞬间起来的鸡皮疙瘩,同情之余,大家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好好发挥啊,怎么着也得前三呀,不然那葡萄糖可就白喝了。”班主任赵秀芝半开玩笑地说。

      四个男生都笑了,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们才喝了班主任自掏腰包买的葡萄糖口服液,反驳肯定是不能了,再说,他们本来也信心十足。

      嘱咐完运动员,观众当然也不能落下。

      “都别光顾着吃啊,差不多了就开始写稿子吧,每人最少五篇,多者不限,知道了吧?”

      所谓的“稿子”,其实就是运动员加油诗,各班交到广播站的数量在评文明班级的时候占三分之一的比重。昨晚夜自习,了解此模式的同学给做了示范:

      致四乘一百米接力运动员

      小小接力棒
      一棒传一棒
      承载梦想
      传递希望
      你拼命追赶
      他奋勇向前
      希冀之光
      如长城般绵延
      加油吧,少年
      赢得不只是荣誉
      更是集体的心手相连。

      说实话,第一次听见这类诗被女广播员抑扬顿挫、深情款款地“唱”出来的时候,陈曼身上像过电一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怎么这么……肉麻呀!

      然而再怎么觉得假大空,稿子还是一篇不能落下的,陈曼边嫌弃边绞尽脑汁往“深情”了写,写着写着,渐渐真的情真意切起来。

      “哎哎哎,要开始了!”

      不知前边儿谁大声喊了一句,同学们瞬间躁动起来伸长脖子往前探,有两个按捺不住的男生一溜烟儿挤到前边去了。陈曼和李潇文刚站起来也想往前走就看见赵秀芝接连两个爆栗敲在那两个男生的脑袋上,“啧!干嘛呢!干嘛呢!有没有秩序啦?这拨又没有咱们班,瞎激动啥?赶紧回去坐好,再乱跑小心我削你!”

      话音未落,随着“砰”地一声枪响,尖叫声、呐喊声从四面八方齐发,操场瞬间陷入沸腾。十班的位置离起跑位置有些远,却正好在第三棒的正前方,能清楚地看见令人激动的交接时刻。

      虽然这一拨虽然没有他们班的人,但大家照样兴奋,调皮的男生们冲远处疾飞而来的五支陌生的“小火箭”高喊“加油!”、“发射!”、“走你!”,在飞溅的黄尘中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纪律什么的,早就抛到脑后了。

      眨眼的功夫,一到五班的第一轮就结束了,六到十班的运动员立刻在赛道上各就各位。

      十班的一到四棒依次是彦彬、吴臣、陈竞泽、杨靖棋。大家朝离得最近的陈竞泽喊加油,陈竞泽笑容随意地挥挥手,满脸必胜的自信。

      “砰”,枪响了。

      操场再次陷入沸腾。

      十班的男生女生全部涌到操场边缘,化身成高分贝的人肉喇叭。在看到彦彬以领先第二一米的优势把接力棒交到吴臣手里的瞬间,大家按捺不住欣喜,疯狂尖叫。可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是,吴臣将优势维持了不到五秒就被反超了,尽管他奋力追赶,交棒的时候还是落到了第三。

      等着接棒的竞泽显然也惊着了,焦急万分的他后退两步提前接棒,转身就玩儿了命的飞奔,大家的“陈竞泽加油”还没喊“加油”呢,他已经只剩个影儿了。

      “啊!!陈竞泽反超了!第二了第二了!”

      远远地,看到陈竞泽在交接前一秒终于追上并反超了第二,同学们一蹦二仗高;再看到杨靖棋接棒之后健步如飞,快速缩小与第一的差距,大家终于自得起来——哼哼!一米八的大个果然不是白长的,那腿,迈一步就是别人的两倍!

      然而猝不及防的事再次发生了,就在杨靖棋成功反超第二即将撞线的时候,他的腿却忽然闪了一下,毫秒之间,就被旁边的人先撞线了。

      “呀!”

      “唉……呀……”

      观众席上,同学们个个捶胸顿足,仰天扼腕——有什么是比失之毫厘更让人可惜与不甘的呢?不过大家马上就缓过来了,这只是预赛嘛,决赛,决赛还是有希望的。

      在赵秀芝的催促声中,大家相互安慰着回到座位坐好,正叽叽喳喳讨论下午如何夺冠呢,一抬眼,全都傻了——杨靖棋是被彦彬和陈竞泽一左一右架着回来的。

      “这是怎么了?!”

      众人呼啦一下站起来围了上去,赵秀芝摘下墨镜拉过自己的椅子让杨靖棋坐下,弯下腰查看他的腿,“伤哪儿了这是?”

      “好像是肌肉拉伤了。”陈竞泽在一旁解释,“吴臣已经跟体育老师去拿药了。”

      “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哪儿疼?”

      “就这儿”,杨靖棋指着大腿内侧,“应该就是抻着了,抽得疼。”

      陈曼站在外围,透过人群缝隙看见杨靖棋头上汗如雨下,蹭蹭往上冒白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到后排帮他把外套拿了过来,递给前面的同学。

      很快体育老师就过来了,看了看,摁了摁,喷了点云南白药,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抻着了,不过还是建议下午的决赛不要参加了。

      “那肯定不参加了”,赵秀芝抬头扫了一圈围观的男生,“你们谁下午替他一下?”

      立刻,七八个男生站了出来。赵秀芝笑了,“呀?没想到咱们班义士还挺多啊!行,一会儿挑个僻静处比一下,挑个最神勇的!”

      其实杨靖棋喷了药后感觉好多了,站起来走了走也不拐了,他还是想参加下午的决赛,但赵秀芝不允许。

      比赛还在继续,没多久就轮到女子组上场了。

      陈曼和齐彤各自用曲别针帮李潇文和苗淼把号码布平平整整地别在胸前,小声叮嘱着:“尽力就行,可别拼命,千万别像杨靖棋似的再伤着,知道么?”

      “知道知道,放心吧!”李潇文和苗淼手拉手兴冲冲去检录了。

      班里一大半的同学都去上厕所了,陈曼把李潇文和苗淼的外套叠好放在小马扎上,又用零食袋压在上面,以防别的同学拿错,然后掏出一颗话梅含在嘴里,拿出纸笔,准备把最后一篇稿子写完。

      刚提笔,却隐隐觉着斜后方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一偏头,正好撞上郝正楠似笑非笑的眼神。

      陈曼没做声转了回来,想了想又转过去,“你看我干什么?”

      郝正楠眼瞧着陈曼主动搭理他,嘴角一咧就起身窜到她身边,把自己重重地往旁边的空马扎上一放,探过头来发欠儿:“我看你是因为你们宿舍真‘无私’呀!别人都拼命呢,你们却让运动员别尽力,真是积极响应咱们班‘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口号呀!”

      陈曼一听就知道他故意找茬,吊起眼角横了他一眼,视线又回落在稿子上,“你要是闲得慌找别人贫去,我写稿子呢,没工夫搭理你。”

      话音刚落,手里的稿子“蹭”地一下就被郝正楠的小胖手给抽走了,凑在了他跟足球一样大的圆脑袋跟前,“让我看看写的什么……唉?就写了个标题呀,致八百米运动员……哼,又是跑步的,还给你!”说着就一脸不屑地把稿子拍回到陈曼膝盖上。

      陈曼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忍住没把“有病”两个字骂出来。

      “咋?生气啦?”

      陈曼低头看稿纸。

      郝正楠见状也压低自己的身子把脑袋凑在陈曼膝盖跟前,仰视着陈曼,“哎我就单纯地问一下啊,是不是你们都觉得只有跑步才能算运动会真正的项目,其他都是陪衬?像什么铁饼、标枪、铅球啊的,根本可有可无,也没什么看头,运动员也一样,是不是?”

      陈曼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瞅他,这才看见他后背正中间的白色号码牌,才想起他是铅球运动员。

      原来如此!

      陈曼眼珠一转,坐直了身体,“你什么意思?运动会项目这么多,运动员也都是自己挑自己擅长的,大家都一样,哪有什么陪衬不陪衬的?还有,‘我们’是谁?”

      “呵,说的倒是好听”,郝正楠给了陈曼一记白眼,“那怎么我和孙帅(另一个扔铁饼的男生)比完回来的时候不见你们前呼后拥,热情欢迎啊?”

      “你说杨靖棋?他受伤了呀!”陈曼微微拔高声音,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你连伤残人士都要嫉妒?”

      “我什么时候说他了?!”郝正楠愤愤地挺直腰,“我说你们,你们这些没比赛的观众……陈竞泽和彦彬倒是没受伤,你们不是照样欢呼呐喊?有几个为我们这些人加油的……哼,恐怕一半以上都还不知道铅球在哪儿比呢吧!”

      陈曼脱口就想呲他“就算想看铅球也不想看你”,可临到嗓子眼儿又咽回去了。毕竟他说的是事实,是事实,就不应该去扎心。

      “嗯,你说得对”,陈曼调整呼吸点点头,“但这并不是咱们班的问题,全校都这样,毕竟跑步要比其他运动看着更……更刺激,更能调动大家情绪,但是”,陈曼郑重道:“大家感激你们为班级付出的心还是一样的。”

      郝正楠有些懵。

      他本以为陈曼会讽刺他,毕竟他也是打着抬杠的目的来的,可没想到陈曼现在却顺着他说,顿觉又别扭又诡异,怔怔地看了她两秒,站起来走了。

      其实陈曼跟郝正楠没怎么正面接触过,反感他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舍友齐彤。

      齐彤是郝正楠的同桌,开学才一个月就已经被他气哭过两回了。

      明明他和齐彤肤色无差,且更矮更胖,可他就是仗着自己是男生的身份,捏住这三点天天嘲讽齐彤。偏偏他历史学的又好,口才又佳,损人的话像段子一样针针见血不带脏字,专往人的痛处戳,饶是齐彤性格再好,自尊心也承受不住,回到宿舍就哭成泪人了。

      舍友们义愤填膺地骂了一中午,陈曼和李潇文坚持让齐彤立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换座位。

      可苗淼和齐彤本人却有些犹豫。她们觉得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说过了,考试之前不动座位,现在找过去,不是让她出尔反尔么?再说告状这种行为,好像不太是初中生应该干的事儿了。

      于晓阳则是坚决反对找老师。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怂什么?!他骂你一句你就回骂他一百句!他骂你胖,你就让他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圆球像!”

      最终结果,就是陈曼四人下午一去班里就找到郝正楠批评、威胁了他一顿,让他先看看自己的德行再评价别人,别“黑老娃还嫌猪黑”、“土坷垃笑话泥人人”。

      没想到收效还不错。

      虽然当时郝正楠面红耳赤地辩驳“女生就是心眼小,他只是开个玩笑”,背后又和男生说“一零二宿舍净是一帮泼妇母夜叉”,但当晚夜自习回来,齐彤就说郝正楠消停多了。

      因此陈曼对郝正楠的印象并不好。

      可他刚刚的一席话却让陈曼深思——是的,同为运动员,同是为班级出力,有些人就能收获大家的鲜花和掌声,有些人只能被冷落忽视,确实有点不公。

      就像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时,她的目光和呐喊紧紧追随着四个接力的女孩子,直至李潇文握着接力棒冲过终点,她才调动目光,终于在西南方向的一角搜寻到了正在独自跳远的运动员。而一转头,大家早就又开始吃吃喝喝、笑笑闹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秋后的蚂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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