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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后的蚂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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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近一个月,班里的同学基本上完全熟悉了,男生女生常在一起打打闹闹。
尤其临近秋季运动会,大家或自告奋勇、或被怂恿着积极报名参加项目,早晨的跑操时间和下午的课间活动时间都用来一起练习和玩闹,班里一时气氛浓烈。
陈曼是一零二宿舍里唯二没有报名运动会的,另一个是齐彤。虽然陆茜也没有报名,但她已经搬离宿舍一个星期了。
于晓阳报了铅球,但体格太小被刷下来了,李潇文和苗淼则同时报了四乘一百米接力。
此外,苗淼又主动请缨填补了八百米的空缺。
大家都觉得她是疯了。
一个平时干啥事儿都跟慢镜头回放似的人,参加跑步比赛?这不是故意拖班级后腿么?别了吧!舍友们一起劝慰,有爱护集体的心就好了,想为班级付出也得看自身实力啊!
苗淼欲哭无泪!
她再三表示自己真的跑得挺快的,小学还获得过名次,可大家还是将信将疑。
反而是陈曼,平时干什么都快,又长手长脚的,不报个项目简直说不过去。
同桌杨靖棋尤为质疑。
长跑不行短跑总可以吧?短跑不行跳远总可以吧?每天定在座位上不是写数学就是背英语,没有集体荣誉感不说,也太不会劳逸结合了。
像他自己,报了四乘一又报了一千五,还想报八百米被体委劝住了,说把机会留给别人。
对杨靖棋,陈曼只有六个字:跑不动,跳不远。
对舍友,她细细讲起了原因。
陈曼两岁之前基本就是在医院里长大的,在还认不清邻居的门的时候就已经惯熟了去诊所的路了。头皮、胳膊、手腕、脚腕被扎过无数遍之后,大夫常常头痛找不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三天两头的发烧咳嗽更是家常便饭。
不要做剧烈运动,这是大夫叮嘱的,因为一做剧烈运动,她势必生病,就又得输液了。
可有人偏偏不信这个邪。
四年级的时候,班主任强制要求班里三分之二的女生参加学校举办的“冬季越野五公里长跑”,陈曼为难地告诉老师自己身体不行,可老师却嗔怪她没有集体荣誉心。
最终,她还是参加了越野赛,很遗憾,得了倒数第二名。
可班主任却不敢有任何微词了,陈曼一回到家就被父母送到了卫生院,喉咙肿胀出血,连续输了九天液。
身体不好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陈曼没说——她没那个心情。
升入初中,原本以为英语会是她唯一的短板,可前天讲的有理数比大小,让她一直信心十足的数学也岌岌可危了。
“两个负数比大小,绝对值大的反而小”本来是简单至极的知识定理,可陈曼却陷入了“绝对值越大,离坐标轴越远,数就应该越大”的错误的死胡同。尽管后来明白过来也奇怪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理解,但现下,她真的快被折磨疯了。
题不会做可以找人帮着解,思路别住了,谁也不能钻你脑门儿里帮你捋顺呐!
数学老师徐文松是个白嫩嫩的矮胖子,架一副金框眼镜,小拇指留着长长的指甲,给人讲题的时候,纸上常常会留下浅浅的划痕。幽默又毒舌,就连骂人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
你说他矮,他说浓缩的都是精华;你说他胖,他说只因心胸宽广;你说他眼睛小,他说小眼才聚光;你说他头发稀,他说只怪自己太聪明。
如果硬要从他完美的形象中挑出一丝缺点,那就是他性格太好了,才会容忍数届学生几十年如一日地调侃自己。
然而实际却是他调侃学生的时候居多,准确地说,对好学生是真调侃,对差生就是半嘲半讽了,还是不带脏字就能让人面红耳赤,让周围同学哈哈大笑的那种。
陈曼很喜欢数学老师,虽然翻不明白定理让她很烦躁,但她明白那是自己的原因。
可她却遭到了老师的嘲讽,在开学快一个月,连她名字也叫不上来的情况下。
陈曼的头发比较长,梳个马尾的时候,辫子常常会滑到胸前来。自觉不自觉地,她总会用指尖卷一卷发梢,一着急紧张,就更频繁了。
那天老师正在讲有理数比大小的课后习题,陈曼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手不自觉地又卷起了发梢。
“后面那个玩儿头发的女生”。
陈曼一惊,立刻把手放了下来,不用抬头也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随着老师投了过来,脸颊温度瞬间飙升到四十度以上。
徐文松似笑非笑地拈起书页翻了翻,“有些学生啊,我也真是闹不明白你们来干嘛来了,我在上边讲题,你在下边玩儿头发……头发就那么好玩儿吗?要是玩儿头发能玩儿出重点高中来,你父母也不用把你送到向阳来了,送理发店多好,是吧?”
“噗呲”……
隐忍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陈曼太阳穴一刺痛,鼻子一酸,视线就模糊了,她紧咬牙关不让眼泪流下来,在同学们的视线重新又集中在课本上的时候,泪珠才无声地摔落在校服袖口上。
晚饭过后,爸爸打来电话询问近况,叮嘱她好好吃饭小心感冒,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及时问老师,老师都喜欢爱问问题的学生。陈曼握着听筒一一应下,并没有告诉爸爸自己的数学也遇到麻烦了,她不想让他们心焦。
但她也不敢去问数学老师了,数学老师看见她会怎么说?“连最基本的定理都翻不明白,你还有脸玩儿头发?!” 或者“看你玩儿头发玩儿得专心致志的,还以为你都听懂了呢!”
无论哪种,陈曼的自尊心都承受不起,她原本很期待被老师记住并叫出名字,现在却恨不得他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向阳中学固然好,可万一她适应不了呢?好学生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总是更容易受到打击……”陈曼想起了小学班主任王秀丽在劝阻她来向阳时对她妈妈说过的话。
秋季运动会眨眼间就到来了,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月考。
月考本来安排在国庆节之后,但校方考虑到又是开运动会又是放假的,怕学生心太野了一时收不回来,就提前了——9月27、28号考试,29、30号开运动会,10月1号到3号放假。
开学一个月,每门课学的知识虽然不多,但七门加起来也够他们这些只考过两门最多三门的新生受的,所以28号下午最后一门数学一考完,大家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彻底放飞自我了。
虽然大多数人感觉都不是很良好,但管他呢,过了一关是一关,出成绩那是下个礼拜的事情了,现在,他们只想轻松快活地为明天的运动会备战、屯粮。
穿梭在超市的货架前,陈曼很是心不在焉,她感觉没考好。英语没什么把握,数学有几道题好像也做得不对,地理有几个地方也写错了……
“陈小曼!”
陈曼一惊,正待回头,李潇文却已经勾住她的脖子贴了上来,“啧啧啧!你这是要跟食堂决裂,自己开干呀?!”
陈曼不明所以,回头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粮油区,面前都是米和面。
“瞧我”,陈曼失笑,“是傻呀还是瞎呀……”
“是想太多!”,李潇文叹口气,拉着她往回走,“别想了,考都考完了,再想也没什么用啊,高兴点,今天是中秋节啊!”
是啊,今天是中秋节,妈妈中午还打来电话让她出去吃点好的。
算了,不管了!陈曼在心里摇了摇脑袋,现在后悔纠结有什么用呢?徒增烦恼而已。就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吧,在出成绩之前,能蹦跶几天算几天。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将将暗了下来,还刮起了小风。陈曼和舍友拎着各自的零食优哉游哉地往回走,就晚上是否到操场上赏月激烈地讨论着。
晚上吃饺子,她们知道,食堂中午就放出了口风,下午出门的时候,她们亲眼看见好几个老师三三两两进了食堂。
被征调是必须的,毕竟就算每个学生只吃二十个,全校的住校生也至少需要七千多个饺子才能保底,食堂那几个人根本不够用。
可还派发“中秋礼包”,她们就不知道了。
所以当五人走进校门,看见成群结队的女生手里拎着红色的福袋眉开眼笑地从食堂里出来的时候,几人惊喜的眼神一交汇,立即尖叫着奔向食堂。
福袋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纱质的,勾了金色的丝线,最底下装着五香瓜子,然后是一颗梨,一个橘子,两个小月饼,一根棒棒糖。
几人颇感幸福地抱怨:早知道食堂发月饼就不在超市买了,白花了八块钱,就俩,齁儿贵的;还有这棒棒糖,当他们是小学生么?
晚上的饺子是胡萝卜馅儿的,说实话,味道一般,但全班同学在团圆夜围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吃喝玩闹,氛围真的很好,即使有什么不满,大家也都不甚在意了。
比如说,饺子的个头真的很小。
比如说,食堂的大娘(于晓阳禁止叫阿姨)真的重男轻女,总是先给男生盛饭,即使女生站的靠前,她们也仍旧举着勺子伸长胳膊往男生饭盒里探,还笑容满面;总是给男生的饺子多,给女生的饺子少,即使女生喊着不够,也一勺扒拉开女生的饭盒,让吃完再来打,免得剩下。
五个饺子,鬼才能剩下,有几个女生会为了多吃五个饺子一次又一次冲进人墙里拼抢厮杀?
幸好幸好,班里的男生还算善良,端着她们的饭盒替她们一次打了十五个饺子,即使递过来的时候满脸欠儿欠儿地得意洋洋,女生们也都视而不见了。